第22章 看不懂的公式(2/2)
“各位老师,在讨论安全整改之前,我想先解决一个问题——烛龙项目的核心瓶颈,材料应力的非线性衰减模型。”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坐在长桌左侧的几个高级研究员同时坐直了身体,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专注。那个戴厚眼镜的研究员更是直接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个模型卡了多久?”她问。
李伯衡翻了一下手里的项目进度表:“按照程老的记录,从华素梅同志离职前就开始卡,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我今天早上在3号实验舱看到了华素梅同志留下的原始推导手稿。”肖童童转过身,开始在白板上写起来,边写边解说,“她的思路方向完全正确,关键卡在边界条件的设定上。非线性衰减的本质不是材料本身的缺陷,而是晶格缺陷在热应力作用下的协同演化。她当时用的是单轴应力模型,但实际工况是多轴耦合的。”
她的粉笔——不,白板笔——在白板上飞速移动,留下一行接一行的公式。从线性近似到非线性修正,从单轴应力到多轴耦合,从边界条件重构到张量运算。她的书写速度极快,但不是潦草的快,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公式的结构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上的范本。写满了半块白板之后,她的笔停在了最核心的那个积分方程上。这个方程的推导本身没有问题,但在求解的时候,她卡住了——不是数学工具不够,是她在处理其中一项高阶张量的展开时发现,按照妈妈当年设定的假设条件,这项张量的阶数会从四阶跃升到六阶,对应的应力能函数会出现一个不可消除的奇点。
物理含义就是:这个材料在理论上会自爆。
妈妈当年大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在白板上画了那个圈,所以才在旁边写着“卡住了,明天再想”。但她没有等到明天。
肖童童从笔架上换了支蓝笔,开始在方程旁边写注释,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展开这个张量。她写了三行,又擦掉,再写两行,又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所有研究员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人甚至在用自己的笔在会议记录本上跟着推导。但大多数人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她——她写得太快了,快到那些公式在白板上出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消化完上一行。她没有藏私。她当着烛龙项目全体核心成员的面,把妈妈的推导完整地重现出来,把自己今天早上找到的突破口毫无保留地写在了白板上。不是因为她信任在座的每一个人,而是因为这是妈妈的研究,这份研究不该被锁在保险柜里。妈妈为它付出了生命,它应该被完成,应该被公开,应该被用来改变世界。
但张量阶数跃迁的问题,她确实卡住了。她需要静下来调取传承图书馆里更深的数学模块,甚至可能需要触碰到那扇还打不开的门后面的知识。不能在这里,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放下笔,转身面对在座的研究员,语气平静地承认:“这个推导在华素梅同志的原始手稿里就卡在了这里。我的推导验证了她当年的判断——边界条件需要重构。但重构的方法,我需要一点时间,等彻底解决之后会正式提交给项目组。”
戴厚眼镜的研究员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会议室里零零散散地响起,然后迅速汇成一片。研究院们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刚才目睹了什么——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把一个卡了六年、让整个烛龙项目最顶尖的团队束手无策的核心难题,推到了突破的边缘。不是解决了,是推到了仅剩一步之遥。
肖童童走回自己的座位,爬上去坐好。李伯衡在旁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后生可畏”。
会议的正式议程继续进行,轮到安全整改方案的讨论环节,轮到张毅发言。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发言稿,扶了扶无框眼镜,语气平稳地说:“关于近期安全事件,我在审计科配合下已经重新检查了近三个月的实验室门禁记录,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异常。其中有三次,发生在凌晨时段,记录显示……记录显示的是我的门禁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张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但我需要郑重声明:那三次门禁记录对应的时段,我都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有机票、酒店记录和会议签到表为证。所以,这张门禁卡很有可能被人冒用了。”
肖童童坐在座位上,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门禁问题主动摊开,甚至主动承认“记录显示是我的卡”,这一手以退为进,反倒让原本可能指向他的矛头被他自己折了回去。她的嗅觉系统捕捉到他发言时肾上腺素水平的变化——只是在开口之前微微上升了一点点,进入正式陈述之后就平稳如常。他不是在紧张地撒谎,他是在按早已设计好的方案来应对这件事。难怪他能在科学院的系统里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张毅同志,那你认为谁有可能冒用你的门禁卡?”李伯衡问。
张毅推了推眼镜,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几名同事的肩膀,看向那个戴厚眼镜的研究员:“我不能做没有根据的推测,但门禁系统本身可能存在安全漏洞,这也是我今天想在会上提出来讨论的一点。”他没有指认任何人,但那个侧头的方向和停顿的时机,已经把一部分人的视线引到了戴眼镜的研究员身上。
肖童童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张毅在打什么算盘——先主动暴露一个已经被记录在案的疑点,再用“配合调查”的姿态把它洗白,最后把水搅浑,把嫌疑引向别人。这种手法在情报战里有个专门的术语。她没有当场揭穿他。不是不想,是时机还没到。如果现在当场指控张毅,她手里只有气味证据和门禁记录,气味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她需要更硬的证据——张毅和“银狐”之间的通讯记录、他参与渗透的铁证、或者他在实验设备上做手脚的物证。
“安全整改方案由总参二部和科学院安保处联合制定,具体方案下周下发。”李伯衡做了总结发言,“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肖顾问,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参加每周五下午的技术讨论会,届时几个研究组的骨干会碰头一起攻克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张量问题。”
“好。”肖童童从椅子上滑下来,收拾好桌上的信封和文件夹,朝陈锋的方向看了一眼。陈锋拄着拐杖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个军人和一个战友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散会之后,张毅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路过肖童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有礼,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欣赏——一个资深研究员对一个天才儿童应有的反应。
“肖顾问,刚才的推导非常精彩。”他微笑着说完,礼貌地颔首,然后转身离去。肖童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他的气味在他转身之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飙升,情绪的气味符号骤然变得尖锐而危险。那是一种一个猎人在评估他所追踪的猎物时特有的体味。他认识她。不只是在报纸上和同事口中听说过那个救程院士的小女孩,而是在这个会议室里,亲眼确认了她就是他这三天以来部署的所有行动计划都被搅乱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