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爷爷的承诺（2/2）

肖童童静静地听着，没有抽手，也没有低头看文件。她的目光越过那份红头文件，看向窗外。傍晚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西郊的山脊线，住院部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被晚霞映得像是铺了一地的铜钱。

妈妈，你听见了吗？从今往后我有家了。不是肖家村那个半夜关灯的家，而是有程爷爷和程阿姨的家，有3号实验舱和白板上那个没写完的公式的家。

“程爷爷，程阿姨，”她收回目光，语气平缓但认真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谢谢你们。”

程女士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蹲在床边握着肖童童的手一个劲地揉，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程建业在轮椅上默默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安静地跳着，病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沉默是冷的。

过了好一会儿，程建业才重新开口。他把红头文件收好放在床头柜上，把轮椅又往前挪了半寸，语气从郑重变成了严肃：“童童，还有一件事。‘根源’装置的逆向工程已经开始了，科学院和总参联合成立了专门的项目组，由我担任技术总顾问。但装置的底层物理模型完全基于你妈妈的非线性衰减理论——这个理论目前只有你一个人能完全推导。所以，经院党委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根源逆向工程’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助理，兼任理论模型验证组组长。”

他从膝盖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份文件的抬头上印着“烛龙项目内部任命书”，标题是“关于任命肖童童同志为‘根源逆向工程’理论模型验证组组长的决定”。任命书里详细罗列了她的职责——负责验证和重构“根源”装置的底层物理模型，确保逆向工程的理论方向不发生偏差，同时为“烛龙”项目的重启提供理论支持。

“这是一个秘密项目，对外代号‘归零’。从今天起，你就是科学院里最年轻的课题组长。”程建业的语气不是在哄孩子，而是在和一个平等的科研工作者对话，“方一舟给你当助手，老孙带算法团队配合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干。”

肖童童接过任命书，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科研职位，有预算、有人手、有实验室，还有一间属于她自己的小办公室——就在程建业的办公室隔壁。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需要在科学院待更长的时间，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需要把妈妈的遗愿从“理解”变成“完成”。

“程爷爷，我接受任命。但我有一个要求。”她抬起头。

“你说。”

“在‘归零’项目的初期阶段，我需要有一个搭档——不是方老师，不是孙老师。他叫陈锋，是赵铁军叔叔手下的人。”

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连安全联络员都自己挑。行，赵大校那边我来说。反正陈锋的腿伤正好需要一个疗养期，把他从突击组调来安全联络岗位，也算一举两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陈锋今天上午来过了，在你床边站了半个钟头，还以为你没看见他。走的时候把两个苹果擦得能反光，还给你留了这个。”

他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东西，递给肖童童。她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枚军用手刺，精钢锻造，刃口锋利如新。手刺的铜制握柄上，有人用细砂纸和磨刀石手工打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几道歪歪扭扭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和楼下那排国槐树完全不搭。

她摩挲着握柄上的银杏叶，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把军用手刺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程女士放的保温杯并排摆着。从今往后她有很多东西可以放在床头柜上了。保温杯，苹果，大白兔奶糖，军用手刺，还有那份说她“有一个家”的红头文件。

几天后的周五一早，程建业拄着新配的医用拐杖，在程女士的搀扶下，陪肖童童一起去了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她手腕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背带裤重新穿好，胸前别着科学院和总参的两个工牌，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程女士熬的一保温杯鸡汤。电梯门在九楼打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高级军官病房特有的淡淡皮革味。两个站岗的士兵核对了她的证件，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

病房门推开时，落地窗外的晨光正好照在病床上。一个肩宽背阔、头发剃得极短的男人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肩打着白色石膏固定带，正用左手笨拙地翻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进来的程建业和程女士，落在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女孩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僵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报纸从左手滑落飘到地上。这个在战场上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铁汉，此刻眼眶通红，却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这一切就会散掉。

“爸爸。”肖童童走进去，仰起脸，把保温杯放在他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微笑说道，“我找到了妈妈没写完的信。她说，她很快就带我回来找你。我用了六年才做到。现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