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奶奶的眼泪(1/2)
老太太攥着童童的手,攥得指节都在发颤。她蹲下来,和童童平齐,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鼻梁摸到下巴,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摸得又轻又慢,生怕摸重了就会碎。
“你叫童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微发颤的尾音,但每个字都用力咬得很清楚。
“嗯。肖童童。”童童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低头。她站在玄关的鞋垫上,爷爷的大军帽还扣在她头上,帽檐有点歪,遮住了半边眉毛。
老太太伸手把帽檐轻轻推正,露出了她整张脸。然后老太太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掩面抽泣,就是两行眼泪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出声,只是用攥着抹布的那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抹布按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奶,”童童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踮起脚尖,用小手去接奶奶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太小,接不住,眼泪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砖上,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您别哭。我回来了,以后每个星期我都来看您。”
老太太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童童能感觉到奶奶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碎花衬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和热油的味道,那是家常的味道。童童把脸埋在奶奶的肩窝里,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奶奶的背。
肖国华站在门口,左手撑着门框,别过头去,右肩上那块石膏固定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肖震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所有人,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玻璃烟灰缸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下。
老太太松开童童,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在意,转身就往厨房走,边走边说:“童童你坐着,奶奶给你下碗面。鸡蛋面,卧四个鸡蛋。”
“妈,两个就行——”肖国华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一句话顶了回来:“你闭嘴。你在西南六年,童童六年没吃过奶奶做的饭。四个,一个都不准少。”
肖震山咳嗽了一声:“给我也煮一碗。”
“你不是吃过早饭了?”
“又饿了。”
老太太在厨房门口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有心疼,有老两口过了大半辈子之后特有的那种不用说话的默契。她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筷子搅蛋液,铛铛铛,又快又匀。童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奶奶一手扶着灶台一手搅蛋,煤气灶上的水已经在烧了,锅里冒着白汽。老太太的手很稳,搅蛋的动作很利索,但从背后看,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童童没有进去帮忙。她知道奶奶现在不需要帮忙——奶奶需要的是这碗面。为这碗面,她已经等了六年。
煮面的空当,肖震山坐回沙发上,把左腿伸直了,用手掌慢慢揉着膝盖。他看了童童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了几次才开口:“你的军衔是中校?”
“赵叔叔给的,说是方便跟军区对接。”
“赵铁军?”
“嗯。”
肖震山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手续的事,我找老战友给干部部打个招呼。以后不会再有不长眼的来拦你。”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像是战术部署。
“谢谢爷爷。”童童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军帽摘了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爷爷揉膝盖的手,注意到他揉的不是膝盖正前方,而是膝盖内侧偏下方的位置——那里正对着足三里。说明爷爷的膝盖不是普通的关节炎,是半月板损伤加上陈旧性骨裂后遗症,阴天下雨会更疼。
“爷爷,回头我给您配个膏药,比您贴的那个好用。”她说。
肖震山揉膝盖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不是惊讶,是一个老兵在衡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时那种本能的评估。但他没有质疑,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揉膝盖。
面煮好了。老太太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里出来,盆里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面条是手擀的,宽薄不均但劲道弹牙,汤底是猪油炝锅后加酱油和葱花调出来的,上面卧着四个荷包蛋,每个都煎得外焦里嫩,蛋黄还在微微流心。她把搪瓷盆放在童童面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吃。”就一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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