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要找到他(1/1)
从肖家村到磨盘镇,二十里山路,肖国华开了一个多小时。不是路不好走,是他每开一段就要停一下。停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群山发呆。肖童童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陪着。她知道爸爸在消化什么——外婆亲口承认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那潭压了六年的死水里,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泥浆。
车子拐过磨盘山脚下最后一个弯道,前方就是磨盘镇客运站。肖童童忽然说:“爸爸,停一下。”
肖国华把车靠边停稳。肖童童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客运站门口。那个售票窗口还在,玻璃上糊着一层灰扑扑的窗纸,窗口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胖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和那天她光着脚、拎着西瓜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胖大姐感觉到有人站在窗口,抬起头来,看到一个扎着辫子、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小女孩站在外面,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织毛衣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盯着童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显然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记得每一个乘客,而是因为这个光着脚买票的小女孩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隔了这么多天她还能一眼认出来。
“你……你不是那个……”胖大姐放下毛衣站起来,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阿姨,我来补票。”肖童童从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从窗口递进去,“上次我买去县城的票,是儿童半价,但我当时其实是一个人坐车,应该买全票。这是补的差价。另外,上次我骗您说我妈在县城住院,对不起。我妈当时已经不在了。”
胖大姐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停在路边那辆军用吉普和靠在车门上打着石膏的肖国华,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把十块钱推回来,声音有点发颤:“这孩子,一张票而已,不用补。你后来找到你爸了没?”
“找到了。”肖童童把钱又推回去,郑重地放在窗口里面,“阿姨,票是一定要补的。谢谢您那天让我上车。如果不是您让我上车,我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县城。”她顿了顿,又说,“我还要去找一个人,他在这条线上开小货车,车斗里装西瓜,车牌号我记着呢。您认识他吗?”
胖大姐拿起那张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眼眶有点红。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电话本,翻了几页,把一个号码抄在纸条上递出来:“老赵嘛,跑磨盘镇到平川这条线的。他周二四六在镇上加水站等活,今天正好周二。”
加水站还是那个加水站。一根生锈的水管从墙角伸出来,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圈青苔。那辆小货车停在老地方,车斗里装着半车西瓜,驾驶室的门开着,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老赵正蹲在车旁边修水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到肖童童,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不是那个……”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上下打量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你这娃——变样了!找到你爸了?”
“找到了。”肖童童指了指身后走过来的肖国华,“赵爷爷,这是我爸爸。爸爸,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爷爷,他给了我五十块钱和一个西瓜,还把我从瓜棚送到了客运站。”
肖国华走上前,用左手握住了老赵的手。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握手的时间很长,力道大得老赵的肩膀都跟着晃了两下。
“老哥,”肖国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双手递过去,“谢谢你送我女儿。这钱不是还你的,是谢你的。”
“不不不,这太多了——”老赵连连摆手,但肖童童踮起脚尖,把信封塞进了他工装的口袋里。
“赵爷爷,十倍。我说过的,十倍还。”她仰着脸看着老赵,眼睛弯成了月牙。老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咳嗽,冲肖国华摆了摆手:“你这闺女,了不得。将来准是个人物。”临走的时候,老赵从车斗里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硬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里,说什么都不让推。车子开出好远,肖童童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他站在加水站门口,一手拎着扳手,一手朝她们挥着。
吉普车重新驶上省道,后备箱里装着那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在每一次拐弯时轻轻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肖童童靠在副驾驶座上,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还了两笔。还差烤串叔叔、刘大柱、程建业、赵铁军、陈锋、程阿姨、奶奶的面、爷爷的军帽。这些账她不急,每一笔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以后慢慢还。车子驶出磨盘山地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后窗外渐渐远去的群山。妈妈就埋在那座山上,坟前开满了野花。她会在京都和平川之间来回走,每一次都带一束花。
回到京都已经是下午了。肖国华把车停在军区大院三号楼门口,从后备箱里抱出那个大西瓜,父女俩一前一后上了楼。503室的门一推开,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肖国华放下西瓜走过去接,听了几句,脸色渐渐变了。他放下电话,站在茶几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女儿说:“赵大校的电话。王秘书和马玉兰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他们夫妻俩的账户流水显示,赵敬堂过去六年里持续从干部部专项经费中向两人转账,每一笔都和你妈的事故档案封存节点吻合。赵敬堂本人已经批捕。另外,马玉兰交代了一个新情况——她在平川县人民医院工作期间,曾经销毁过一份你妈妈的转院申请。申请是你妈在意识清醒时自己填的,她要求转往省人民医院。马玉兰收到申请后没有录入系统,直接撕了。”
妈妈本来可以活。她自己在急诊室里填了转院申请,清醒着,亲手写了“转省人民医院”。那份申请被马玉兰撕了,然后她在没有手术、没有转院的情况下,躺了四个小时,等来了死亡。肖童童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爸爸面前,握住他的左手。
“爸爸,赵敬堂只是签字的人。能把他安在干部部那么多年、能让刘启明甘心当棋子、能让外婆在肖家村等着拿封口费的那个人,还没有落网。我要找到他。”
肖国华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说“太危险了”。他只是把左手从女儿手里抽出来,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像在干休所院子里爷爷把军帽扣在她头上时那样,郑重而坚定。“爸爸跟你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