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要记住这一天(1/1)
肖国华的生日过完之后,京都又下了两场雪。雪不大,细密绵软,落在梧桐枝丫上像给树穿了一层薄棉袄。花坛边那排葱苗被老太太用旧棉絮围了一圈,远看像一排裹着围巾的小哨兵。浩浩每天推着自行车路过时都要蹲下来检查一下棉絮有没有被风吹开,一旦发现缝隙就哒哒哒跑回传达室找老周要胶带。老周的胶带被他用掉了好几卷,嘴上说下次要收费了,手上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卷新的递给他。
肖童童这几天没怎么出门。年底了,归零项目的后续归档工作告一段落,方一舟说年后才会有新的课题启动,让她趁这个机会好好歇几天。她难得听话,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给葱浇水,给百合花松土,把妈妈留下的急救笔记又从头翻了一遍——这次不是复习手法,而是把笔记里那些零散的日记片段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用红笔在页脚标注日期,再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时间线。时间线的起点是妈妈第一次在科学院礼堂弹《春江花月夜》,终点是她最后一次在老宅枕头下压那封没写完的信。中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实验节点和所有她曾写在日志角落里的童童趣事,连第一次发现她不喜欢吃胡萝卜都标在了线上。
今天中午,程女士送来了萝卜炖羊肉,说是冬至的时令菜,吃了暖和。肖童童帮着把羊肉盛进碗里,又给程阿姨倒了杯热茶。程女士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百合花,忽然感慨地说,素梅以前每到年底就会把实验室的仪器全部校准一遍,说仪器是研究者的眼睛,年底不校准,来年一开春数据就会跑偏——童童现在也像她,每天都要把铜钱擦一擦。
肖童童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枚铜钱,说她不是在校准,是在充电。程女士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赵铁军打来电话,说国安部对“月亮计划”境外网络的追捕有了新进展——国际刑警组织根据林伯康的供词和“清辉”专案组提供的证据链,已在某东南亚国家锁定了一处据点,当地警方正在进行收网。他在电话里顿了顿,又提起还有一件事,周副局长上午把一份《国家信息安全卫士》称号的正式证书寄到了总参,说这份证书应该由他亲手交给童童。他问童童下午在不在家。
一个多小时后,赵铁军出现在503室门口。陈锋也跟来了,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橙子,一袋苹果。赵铁军把一份烫金封面的证书递到她面前,郑重地说这是她应得的。肖童童接过证书翻开,里面工工整整地印着她的名字和“国家信息安全卫士”的称号,落款处盖着国安部和总参两个鲜红的公章。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科学院主楼时,在那座火焰托举星辰的雕塑前站了很久,想着妈妈也曾站在这里,仰头看这团火和这颗星。现在她站在这扇窗边,手里拿着这份证书,窗外是她守护过的城市。她把证书合上,向赵铁军道了谢。赵铁军说不必谢,转身朝厨房走去,自然地向肖国华提起今晚想留下来蹭饭。
晚饭是冬至的饺子。肖国华用右手擀皮,现在他擀出来的皮已经几乎全是圆的,偶尔有一两张不规则的,童童接手补一杖就能变圆。老太太调了猪肉白菜馅,程女士擀皮的速度比肖国华快了一倍,陈锋负责包——他包的饺子褶子整齐,每一个都站得笔直。赵铁军坐在沙发上剥蒜,动作很慢,剥完一瓣就放进小碟子里码好,整齐得像列队。肖震山拄着拐杖坐在餐桌旁边指挥全局,声音粗粝但语气里全是满意。老太太嫌他光说不练,他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负责品尝。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梧桐枝丫在路灯下微微晃动。厨房里排骨莲藕汤的香气和蒜蓉在热油里爆出的焦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味道。肖童童把饺子端上桌时,浩浩跟着老周正好敲门进来——老周端着茶缸,浩浩捧着一盆刚移栽的小葱,说是奶奶让他送来的。她把那盆小葱放在百合花旁边,和之前那排葱盆并排摆着,然后转身招呼所有人坐下,自己坐在爸爸和程阿姨之间,把铜钱从领口拉出来贴在毛衣外面。
晚饭后,赵铁军和陈锋帮忙收拾了碗筷,程女士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叮嘱国华明天早上给童童煎着吃。浩浩趴在茶几上用蜡笔画了一幅画——一个大雪人旁边站着一排小葱,天上飘着雪花,月亮是弯的,星星是五角形的。他把画送给童童,童童把它夹在妈妈的急救笔记里,和杨小苗寄来的野花标本放在同一页。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去,503室安静下来。肖国华坐在沙发上翻看那份烫金证书,肖童童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手臂。她把证书拿过来翻开,看着扉页上那几个字——“国家信息安全卫士”。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她写道——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也是我收到国家信息安全卫士称号的日子。从五岁那年躺进棺材,到如今站在这里,每一步都刻在心底。妈妈的铜钱还在脖子上,她的公式写进了国家自然科学名词库,她的琵琶挂在琴架上,她的红毛衣挂在衣柜最外面。所有曾经站在我身前的人——爸爸、程爷爷、程阿姨、赵叔叔、陈叔叔、方老师、奶奶、爷爷、浩浩、小葵,还有杨小苗、烤串老王、妞妞父女、张明远、林建国、高主任、周教授、沈清秋老师、老佟师傅——你们的好,我都记得。因为你们,我才走到今天,也才有今天。从今往后,你们护过的孩子也会护着别人。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窗台上百合花安静地开着,花坛边的葱苗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和浩浩画里的那排小葱一模一样。她转过身发现爸爸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铜钱的红绳。她走过去把红绳重新挂回脖子上,看着爸爸的眼睛说,以前自己觉得开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开心了。肖国华伸出手把她抱紧,低声唤了声童童,说妈妈看到她的样子,也会很开心。她贴着爸爸的胸口,听着那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在心里轻声默念——你瞧,月亮的光,就落在咱们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