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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除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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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除夕。

京都从中午开始就断断续续地飘雪,雪片不大,细密绵软,落在窗台上能停很久,一片叠一片,给那盆还没开的百合花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绒毯。军区大院里的梧桐树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晶,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屋檐下挂了一串看不见的风铃。

503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肖童童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又画了一枚铜钱。铜钱的形状不太圆,但上面的“华”字她描得很仔细,一笔一画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厨房里,肖国华正在炸丸子。他系着那条印有“军中御厨”字样的围裙——这是程女士送他的生日礼物,用意是鼓励他继续精进厨艺——右手拿着长筷子,把搓好的肉丸一颗一颗滑进油锅里。油花溅起来,碰到他的袖口,他往后躲了一下,后腰撞在灶台上,碰歪了盐罐。他手忙脚乱地把盐罐扶正,又去翻油锅里的丸子,有两颗已经炸得微微发焦了。

“爸爸,火要调小一点,丸子下去之后先不要翻,等定型了再翻。”肖童童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玻璃的抹布。她刚擦完客厅的茶几,围裙袖口还沾着泡沫。

“你来指挥,爸爸执行。”肖国华把火调小,用筷子小心翼翼地翻动丸子,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但比刚拆石膏时已经利索了太多。他现在能用右手端锅、翻勺、颠锅,甚至能单手打蛋——虽然偶尔还会把蛋壳掉进碗里,但挑出来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客厅里,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零嘴——花生、瓜子、糖果、蜜饯、桂圆干,还有浩浩妈妈送来的年糕和程女士亲手做的八宝饭。饭上嵌着红枣和莲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正在播放,声音调得很小,只是当个背景音。

书桌上,妈妈的相框旁边多了一束新鲜的白百合。肖童童今天一早就去花店挑的,挑的都是最白最香的,每一朵都刚绽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水珠。她把百合插进花瓶里,摆在妈妈相框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相框的角度调了调,让妈妈的笑脸正好对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傍晚时分,厨房里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灶台上,红烧排骨在小火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汁收得浓稠油亮;清蒸鲈鱼刚出锅,葱丝和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淋了热油之后还在滋滋作响;凉拌黄瓜已经拌好了,蒜末和醋的清香混着麻油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客厅。肖童童踩着小板凳,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给排骨加了一小撮盐,给鱼淋了半勺蒸鱼豉油,动作熟练得像个从业多年的小厨师。

“爸爸,排骨可以出锅了。鱼的火候刚好,再蒸就老了。”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把锅铲递给爸爸。

肖国华把排骨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摆好,退后一步看着满桌子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客厅里的挂钟正好敲了五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感慨:“这是咱们父女俩第一次一起过年,得好好做。”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肖童童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然后把妈妈的相框从书桌上拿过来,轻轻放在餐桌正中央。

晚上,老宅里暖意融融。老太太包了两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每张饺子皮都是自己擀的,边缘薄中间厚,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肖震山拄着拐杖在厨房门口转了好几圈,每次探头都被老太太嫌弃碍事,最后还是程女士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在厨房角落里剥蒜。他剥蒜的姿势很标准,像是在拆卸一枚精密的小型器械,每瓣蒜都码得整整齐齐,连蒜衣上的薄皮都剥得一干二净。

赵铁军和陈锋是晚饭后到的。赵铁军带了一盒茶叶,说是云南的老战友寄来的普洱,陈锋拎着两袋水果——橙子和苹果,照例放在厨房桌上,然后自觉地去帮老太太端饺子。老太太拍开他的手,说你现在是客人了,不用干活。陈锋收回手,讪讪地说了声习惯了,还是站在灶台边帮忙递盘子。

方一舟来得最晚。他从实验室骑自行车过来,围巾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进门之后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镜说这是送给她和爸爸的新年礼物。肖童童打开一看,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封面用工工整整的仿宋体写着“归零之旅——从晶格到花坛”。里面一页一页全是照片和笔记摘录:她在实验室白板上推导公式的侧脸,她在军区大院花坛边给孩子们上安全课的背影,她在急救中心演示手法的动作,她在民族乐团排练厅抱着琵琶的剪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配了日期和简短注释,最后一页是归零项目验收那天的大合影,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理论模型已归档,记忆永不删除。

肖童童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方一舟。她知道做这本相册需要多少时间,那些照片有很多是从不同部门的不同相机里一张张翻找出来的,光是收集就要花不少功夫。

“方老师,你花了好多个晚上吧?”

“不多,也就几个通宵。反正实验室晚上没人,安静,适合做手工。”方一舟推了推眼镜,耳朵尖有点发红。

程建业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老太太新织的毛毯。他今天戴了一条新围巾,是童童用零花钱在琉璃厂旁边的毛线店买的,羊绒的,烟灰色,和他那件旧中山装的颜色很配。他逢人就说这是孙女孝敬的,赵铁军进门时他说了一遍,陈锋端饺子时他又说了一遍,方一舟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遍。肖震山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从下午到现在至少说了六遍,程建业推了推老花镜说高兴的事说多少遍都不多。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开始倒计时。所有人端着杯子站起来——赵铁军和陈锋端着茶,方一舟端着程女士硬塞给他的红酒,肖震山和程建业端着热水,老太太端着一杯红糖姜茶。浩浩从门外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燃尽的烟花棒,小脸被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到处找童童姐姐。

肖童童站在茶几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她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然后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今年是我和爸爸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和大家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程爷爷程阿姨,谢谢赵叔叔陈叔叔,谢谢方老师。”她顿了顿,把杯子举高了一点,“我想替妈妈敬大家一杯。妈妈虽然不在,但她的铜钱还在,她的公式还在,她的红毛衣还在衣柜里。她就在这个家里,和我们一起过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建业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赵铁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陈锋把头低下去假装整理袖口。肖国华站在女儿身边,右手端着酒杯,眼眶发红但没有掉泪。他把酒杯举起来,声音沙哑但稳得像锚:“素梅,过年了。童童长大了,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外面传来一声特别响的炮竹,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浩浩趴在窗台上,脸蛋贴着玻璃兴奋得直跺脚,小葵在他旁边蹦来蹦去,指着天上那朵最大的烟花喊童童姐姐快看。

肖童童端着橙汁走到阳台上,夜风裹着硝烟味扑过来,吹动了她蝴蝶结的一角。她把铜钱从领口拉出来握在掌心里,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像银杏叶一样簌簌地落下来,照亮了整条梧桐林荫道。

“妈妈,过年好。我六岁了,过得很好。”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种的花,都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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