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信(1/1)
正月初六的早晨,京都又下了一场薄雪。雪花细密绵软,落在窗台上那盆刚谢了花的百合叶片上,积了浅浅一层白。
军区大院里很安静。过年期间不吹起床号,梧桐树上的麻雀倒是比平时更吵了,叽叽喳喳地在新贴的春联上方跳来跳去,把春联边角啄出了几个小洞。花坛边那排葱苗被老太太用旧棉絮围得严严实实,只在向阳的一面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口,远看像一排裹着围巾站岗的哨兵。老周前两天在传达室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除夕那晚被风吹灭了一次,今天他又搬着梯子爬上去重新点。
“老周,灯笼歪了,左边那个往下斜了半指。”传达室门前的陈锋一边往手上哈热气一边实时汇报校准情况。他今天轮休,本来可以睡懒觉,但习惯了这个点起床执勤,索性搬了马扎坐在传达室门口看老周挂灯笼。老周在梯子上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侦察兵的眼睛能不能用在正地方。陈锋把报纸翻过一页,没抬头,只说了句“习惯了”。老周气得把灯笼绳猛地一拽,灯笼晃了两下,斜得更厉害了。
503室里,肖国华正在厨房煮汤圆。黑芝麻馅的,糯米粉是老太太昨天新和的,软硬适中,煮在锅里一颗颗鼓胀起来,在沸水里上下翻腾。他用漏勺小心翼翼地把汤圆盛进碗里,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动作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笨拙了——现在他能稳稳当当地把汤圆从锅里转移到碗里,一颗都不破。
“童童,汤圆好了!”
肖童童从客厅走进厨房,接过爸爸递来的汤圆碗,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糯米皮里缓缓淌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舍得松口。她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又问还有几颗。肖国华用漏勺在锅里搅了搅,说还有四颗,都给你留着。她说留一颗给妈妈。肖国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舀起最圆的那颗汤圆放进一个白色的小瓷碗里,郑重地搁在餐桌正中央的相框前。
吃完早饭,程女士打电话来约她一起去逛琉璃厂的庙会。程女士说今年的庙会从初一到初七都有,今天应该人最少,带着浩浩和小葵正好。没多会儿程女士的车就停在了大院门口,后座上浩浩正在吃糖葫芦,山楂啃得嘴角全是糖渣。小葵抱着粉红水壶坐在安全座椅上,一看到她就扬起声来喊童童姐姐快上车,说庙会上有卖糖人的,咱们去买一个像你一样的。浩浩纠正她说糖人都是动物的,没有人形的,小葵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就要一个兔子的,童童姐姐像兔子。这话让坐在后头的肖童童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琉璃厂的庙会从正月初一摆到初七,今天是初六,人果然比前几天少了不少。青石板路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卖手工风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穿大红棉袄的小孩举着风车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风车被寒风吹得呼呼转。浩浩一进庙会就被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勾住了魂,蹲在那里看面人师傅捏孙悟空,看得眼睛都不眨。小葵拉着童童的手直奔糖人摊,踮起脚尖指着架子上那个最大的兔子糖人,说童童姐姐就要这个。程女士在后面付钱,笑得合不拢嘴。
转到字画摊聚集的那条街时,肖童童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她记得秋天那阵子,这里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先生,摊上摆着一本藏蓝色封皮的明代孤本,是她用鼻子从一堆旧书里闻出来的。后来她帮老先生联系了科学院古籍修复中心,那本书被鉴定为明中期刻本,已经由国家图书馆正式收藏。她抬头看过去——果然在。老先生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面前的小桌上没有摆旧书了,只放着一套茶具和一本摊开的线装诗集。他穿着一件洗得起了毛边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端着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啜着茶,看到童童走过来,放下茶壶站起来笑着招手。
“童童来了!快过来坐。”老先生从折叠桌多亏了你,那本书现在在国图,上个月国图还给我发了封感谢信,说书已经修复好了,春节期间在古籍展厅展出。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家的东西能进国图——谢谢你,孩子。”
肖童童接过水杯,在老先生的马扎上坐下来,认真地跟他说,自己只是闻到了,真正保护那本书的是他自己——是他把书保存了这么多年没有丢,国图应该感谢他才对。老先生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头去整理桌上的诗集掩饰。诗集的页脚上,用朱笔圈出了一句诗。
庙会尽头,浩浩已经买了一堆战利品——孙悟空面人、一个竹蜻蜓、一把木头削的小宝剑,还有一个画着脸谱的风筝。小葵除了兔子糖人之外,还央程女士给她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糖画。程女士手里拎着各种袋子,脸上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下午回到军区大院,传达室老周喊住了她,说下午有个穿制服的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只有“肖童童收”四个字。她谢过老周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但封口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国安部机要专用章。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对折信纸,纸是国安内部专用的加密信笺,抬头印着一行小字——国家安全部·清辉特别工作组。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刚劲有力,是周副局长的亲笔:
“肖童童同志,今日上午国际刑警组织正式通报,代号oon的加密通讯网络已被全链溯源,所有境外据点悉数清剿。你母亲华素梅同志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份笔记,作为证据链的核心文件,已从林伯康的加密服务器中完整恢复并归档。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我们让技术科扫描了一份寄给你,当作新年礼物。另,专案组正式进入结案阶段,你的技术顾问权限将于本月底转为终身荣誉顾问——以后再有难啃的骨头,还会找你。新年快乐。”
信纸边缘已经破损,但正中央的笔迹依然清晰——不是公式,不是数据,而是一行淡蓝色的钢笔字:
“童童今天会翻身了。国华不在,我替他拍了一段视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看到。”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浩浩推着自行车从花坛边跑过来,嘴里嚷着童童姐姐你猜我刚才在庙会上看到什么了,跑到近前看到她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出神,赶紧刹住车闸小声问赵叔叔又送文件来了呀。她把复印件轻轻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告诉他是一封信,很重要的一封信。小葵举着兔子糖人凑过来,递到她手边让她咬一口,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说了声很甜,然后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朝三号楼走去。身后梧桐枝丫上堆积的薄雪被风轻轻吹落,飘洒在刚贴上的春联上,也飘洒在那面挂在客厅墙上的锦旗金线绣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