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平凡的 日子(1/1)
正月初七,年还没过完,军区大院里已经有了开春的迹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鼓起了小小的芽苞,灰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肖童童每天在阳台上浇葱的时候都会盯着看一会儿。她在心里打了个赌——左边那棵比右边那棵早发芽三天。没有证据,就是直觉。她把这件事写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打算等春天验证。
安全课在大年初八正式复课。孩子们在家憋了一个寒假,精力旺盛得像一群关久了的小马驹,浩浩更是提前好几天就把自行车后座的旗帜换成了新的,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安全课春季班”。老周帮他描了一遍边,字还是歪的,但歪得很有气势。
复课这天,花坛边呼啦啦来了二十几个孩子。除了原来的老学员,还多了几个干休所那边新搬来的军属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半,走路还不太稳,被姐姐牵着跟在队伍最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浩浩骑自行车绕花坛转圈。肖童童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春季户外安全”——放风筝要远离电线、爬山不要抄近道、春游时要记住集合地点和老师的电话。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当教鞭,声音清晰有力,讲到重点时就用柳条在地上画示意图。
有个新来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电线那么高,风筝怎么还会挂上去。肖童童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画了一条线代表电线,又用一片树叶当作风筝,比划了一下风筝线被风吹偏之后的角度。旁边一个较大的孩子立刻举手补充,说上次他叔叔带他放风筝,线断了,风筝飘了好几条街才找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内容从风筝偏角聊到去年谁跑丢了一只鞋。
陈锋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翻着今天的《解放军报》。他现在已经不用反着拿报纸了,但那个习惯性的坐姿还是没变——背脊挺直,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腿微屈,随时可以蹬地发力。老周端着他的搪瓷茶缸靠在传达室窗口看孩子们上课,忍不住感慨,说大院里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以前过年也就是几个老头子下下棋、几个军嫂跳跳广场舞,现在这群孩子一周三次在花坛边上课,比过年还热闹。陈锋从报纸上方露出半张脸,回了句“主要是老师好”。老周点头表示同意,说童童这孩子教东西比他当年带新兵还利索。
过完正月十五,科学院的实验室也正式复工了。方一舟把“归零”项目的最终版技术文档装订成册,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亲手送到国家自然科学数据库管理中心存档。回来之后他在实验室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归零”二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在下周五前发至课题组邮箱。”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体不够醒目,又用红笔描了一遍。
肖童童的终身荣誉顾问聘书也在同一天送到了。周副局长托人送来的,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权限留着,有事找你。没事的时候——好好练琵琶。”她看完之后把便条夹在方一舟送的相册里,和归零项目验收那天的大合影放在同一页。她的加密平板依然放在书桌上,偶尔半夜会收到一两条国安部的技术咨询信息,她看完之后回复几句,然后继续睡。有一次凌晨三点,技术科发来一段加密语音的声纹截图,问她能不能做嗅觉关联分析。她爬起来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回复了三个字:“不是他。”技术科值班员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没再回复,倒头继续睡。
周末,杨小苗的信到了。信是挂号信,信封上贴着三张邮票,一张是故宫角楼,一张是银杏叶,还有一张是航天员。信纸有三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杨小苗在信里说她以全年级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初中,开学典礼上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扬了她,说她是“山区孩子的榜样”。她说她妈妈身体已经完全好了,今年开春还在地里种了两畦青菜,爸爸在矿上的活儿也稳定了。她还说她在学校组织的才艺展示上弹了一首《小星星》——用学校音乐教室里的琵琶,她求音乐老师教了她整整一学期。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简笔画,画上有两个小女孩牵着手,一个头上扎着蝴蝶结,一个手里举着弹琵琶的琴拨。
随信附了一张新照片——杨小苗穿着新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胸口别着校徽,身后是一排白杨树。她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童童姐姐,今天我比昨天更勇敢。”肖童童把照片看了很久,把杨小苗的照片也放进了相册里,和归零项目验收大合影放在同一页。然后她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写到一半,浩浩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下去看他的新自行车——是爷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红色的,变速的,车铃铛锃亮。他把新车的辅助轮卸了,说今天要学会骑两轮,谁也别扶。她放下笔走到阳台上,往楼下应了声就来。窗外梧桐枝丫上的芽苞又鼓了一点,花坛边的葱苗在春风里绿得精神,远处传来军区食堂午饭号的悠长回声,和每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