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日内瓦的琴声(1/2)
西南归来后,京都的春天正式来了。军区大院里那排法国梧桐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爆出了嫩绿的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花坛边那排葱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又窜了一茬新绿,老太太上周来浇水时满意地说这批葱比她种的任何一批都壮实。肖震山拄着拐杖在旁边哼了一声,说那是我去年秋天翻土翻得好。老太太没理他,继续给葱浇水。
肖童童从西南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理了两天笔记。她把在边境中学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学校的地理位置、学生人数、急救教具的配置方案、师生反馈——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用红笔标注了需要改进的地方,然后寄给了方一舟。方一舟收到之后回了封邮件,说这份报告可以作为归零基金后续项目调整的重要参考,他已经把报告转发给了基金会管理委员会。
这天下午,肖童童坐在503室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妈妈那本急救笔记。她正在把西南之行的心得写在笔记的空白页上——关于山区学校如何在没有稳定电力供应的情况下开展急救教学,关于如何用当地常见的材料替代标准教具。她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像是在和田字格较劲,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笔画里已经有了一丝妈妈字体的影子——尤其是那个“救”字的末笔,微微上翘,和妈妈笔记里的写法几乎一模一样。
门铃响了。肖国华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围裙上沾着肉末,闻声放下菜刀去开门。门口站着赵铁军,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冷峻,而是一种压抑着某种期待的低沉。“童童,沈清秋老师托我转交的。”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接过肖国华递来的水杯道了声谢,然后坐下来看着肖童童,显然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肖童童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正式的邀请函,红底烫金,封面印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徽标和一行中英双语的标题——“艺术与和平”国际儿童音乐会。邀请函的正文用三种语言印着她的名字、演出日期和地点:五月二十日,瑞士日内瓦万国宫。附在邀请函后面的,还有一份文化部的批复文件、一份沈清秋手写的祝贺信,以及一份节目单草稿。节目单上,开场独奏的曲目一栏已经填好了——《春江花月夜》,演奏者:肖童童(华国),伴奏:日内瓦室内乐团。在“特别说明”一栏,用工整的仿宋体印着一行字:“应演奏者本人要求,本曲目特别致敬演奏者已故母亲华素梅女士。华素梅女士生前为华国科学院研究员、烛龙项目联合创始人,亦是本曲演奏者学习琵琶的启蒙者。”
肖童童把邀请函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是沈清秋的笔迹:“童童,这是文化部和教科文组织反复沟通后的结果——你不仅是受邀演出者,还是本届音乐会年龄最小的华国代表。你说要让全世界听见华国的琵琶,现在舞台已经搭好了,交给你了。”
肖国华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节目单草稿看了几遍,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特别说明的字迹,开口时声音沙哑但很稳:“你妈要是知道她的名字会印在联合国节目单上,她一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她睡得着。”肖童童把邀请函轻轻放在茶几上,和妈妈的相框并排摆着,“她早就知道了。”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除了每周雷打不动的安全课、科学院的数据复核、急救中心的教案更新之外,肖童童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项——排练。沈清秋每周亲自给她上一次课,把《春江花月夜》的独奏部分掰开揉碎,一个音一个音地抠。她告诉童童,万国宫的音响效果非常特殊,穹顶挑高近二十米,混响时间比普通音乐厅长好几拍,在这种环境下弹琵琶,每一个音的尾音都会被穹顶收住再缓缓放下来,控制好了是天籁,控制不好是灾难。她让童童在排练厅里对着空旷的观众席反复练习轮指和推拉弦,每一遍都用录音笔录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听,找出尾音拖得太长或太短的地方,再重新调整。
老佟师傅听说她要去日内瓦演出,特意把清音阁里最好的那把老红木琵琶重新调了一次弦。他说这把琴是民国初年的老红木,音色温润,比现代琴更适合万国宫那种穹顶的声场。他把琴交给童童时郑重地叮嘱她,这把琴是借她的,弹完回来还他,再给他带一份节目单,上面写着他修过的所有琵琶的名字。肖童童把锦盒抱在怀里,认真地告诉他节目单上会有清音阁的名字,佟爷爷修过的每一把琵琶都会在万国宫里被全世界听见。老佟哈哈笑起来,那笑声把柜台上的茶碗都震得微微发颤。
出发那天是五月十六日,京都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来了一群送行的人。程建业拄着拐杖,把一条新织的红围巾系在她脖子上——老人家怕日内瓦五月还凉,虽然童童说五月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让他系好。老太太塞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连夜包的猪肉白菜饺子,说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饿了就吃这个,用热水泡一下就行。肖震山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折叠整齐的小国旗放进她手心里,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到了那边,别给华国丢脸”,说完别过头去假装看飞机。
浩浩把一张自己画的画塞进她背包里——画上是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站在一个蓝色的大球上,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童童姐姐最棒”。小葵把从不离身的粉红水壶挂在她脖子上,说姐姐路上渴了就喝,回来的时候别忘在飞机上。方一舟推了推眼镜,默默地把一本新装订的相册放进她背包夹层,里面从她第一次在科学院白板上推导公式,一直贴到西南边境的照片和这次即将出发的日内瓦之行的预留页,扉页上写着“归零之后——从花坛到远方”的第三卷。
赵铁军和陈锋穿便装站在人群外围。赵铁军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陈锋把一枚新的军用手刺塞进她背包侧袋,说这次不是当归,是平安。她低头一看,握柄上新刻了两个字——“归来”。
肖国华蹲下来帮女儿整了整蝴蝶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蝴蝶结碰歪了,但他的手很稳——这只曾经在西南阵地上端枪的手,现在能稳稳地给女儿扎辫子、系蝴蝶结、编红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绳结放在她手心里。和去年生日送的那条双心结不同,这次的结是三股线编成的,第三股线是旧的——是童童出生时戴的那条红绳上拆下来的。他说这条红绳陪她从产房到肖家村,从肖家村到京都,现在该陪她到更远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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