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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聚光灯下的布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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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前一周,军区大院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藏在墨绿的叶片间,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但香气藏不住,从花坛边一直飘到三号楼单元门口,甜丝丝的,被秋风一吹就灌满了整条梧桐林荫道。

肖童童拿着赵铁军给的那张条子,敲开了后勤部办公楼二层最里间的门。门牌上写着“参谋办公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批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轻轻叩了两下门框,罗参谋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了起来。

“肖顾问?”罗参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当然认识肖童童——全军最年轻的技术顾问、国家应急先锋、科学院华-肖方程的联合命名人——但在这个场合见到她,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罗叔叔,我来申请使用后勤部的小礼堂。”肖童童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条子放在桌上。罗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从赵铁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小礼堂,周五晚上”,旁边是赵铁军龙飞凤舞的签名。他拿起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她是不是要举办什么活动。

“演出。单人舞蹈,表演者是您女儿罗秀秀。”

罗参谋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好几种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复杂。“秀秀?她什么时候会跳舞了?”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茫然。他常年忙于后勤调度,每天早上出门时女儿还没醒,晚上回来时女儿已经睡了。他知道女儿从格尔木转学到京都,知道她每天去上安全课,却不知道她在路灯下跳了多少支舞。

“她不仅会跳,还能自己编舞。她从格尔木带回来的布偶是她缝的第一个观众,503室的茶几是她搭的第一个舞台。现在茶几坐不下了,观众太多了,需要一个更大的场地。”肖童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罗叔叔,周五晚上,您能不能来?”

罗参谋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他重新拿起那张条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条子背面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用正式汇报的语气说自己那天会准时到,前排,第一个座位。

接下来的几天,肖童童都在忙着布置小礼堂。浩浩贡献了他所有的彩纸,小葵把攒了许久的银杏叶标本拿出来做舞台装饰,浩宇带着几个大孩子用粉笔在舞台地板上画了走位标记。老周从传达室翻出一面旧军旗插在舞台侧面,被小葵嫌弃颜色不够鲜艳,又从自己针线篮里找出一条红绸带系在旗杆顶上。方一舟从实验室搬来几盏淘汰的显微镜补光灯,接上电源之后居然能打出不错的追光效果。他蹲在舞台边缘调试灯架时推了推眼镜,说这灯光色温是医用标准的,照出来的人脸色特别好看。

罗秀秀对此毫不知情。每天下午她照常来上安全课,站在第一排最左边,认真听讲,从不举手。童童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每次下课后把她留下来,说今天要复习一下上周学的止血包扎手法。

直到周五傍晚,罗秀秀被浩浩以“去小礼堂搬椅子”为由带到了现场。推开门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能坐一百多人的小礼堂,前排已经坐满了。罗参谋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膝盖上放着一顶军帽,双手交叠在帽檐上。他旁边是赵铁军和陈锋,两人穿便装,但腰背挺得笔直。后排坐着浩浩、小葵、浩宇,还有十几个安全课上的孩子们,小葵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粉红水壶。老周端着他的搪瓷茶缸坐在靠门口的角落,收音机破天荒地关了。程建业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右侧,腿上盖着老太太新织的毛毯,程女士在旁边帮他端着保温杯。方一舟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灯光调试的参数。

罗秀秀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脚上的黑布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回头看童童,童童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只布偶——那只用旧军装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布偶。今天中午她把布偶带去503室,用肥皂把表面洗了一遍,又用针线把开线的地方仔细补好。布偶看起来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干净了不少。她把布偶轻轻放在罗秀秀手里,说观众到齐了,布偶还是放在音响旁边,然后去后台换衣服。

罗秀秀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布偶,又抬头看了看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第一排面前,把布偶轻轻放在爸爸的膝盖上。“爸爸,这个送给你。今晚,我的观众是你。”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挤出来的。

罗参谋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用旧军装缝的歪脸布偶。他粗糙的手指在布偶的针脚上轻轻摩挲,指腹上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勾起了几根线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布偶端端正正地放在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上,然后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向舞台。他说他女儿缝的布偶比他当年带过的兵还守纪律,这个位置,它是今晚的特邀嘉宾。

肖童童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上。她没有坐到前排去,因为今晚的主角不是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准备把今晚最值得记住的事记下来。

罗秀秀走上舞台时,聚光灯从方一舟调试好的显微镜补光灯里打下来,照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从后勤部军人服务社买的一件白色练功服,是童童用自己的津贴帮她挑的。没有舞鞋,她依然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但她把鞋带重新系过了,在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音乐响起——是沈清秋特意从民族乐团资料室里翻出来的一卷伴奏带,重新录制成简易版。旋律轻缓悠扬,和罗秀秀在路灯下跳的那支舞节奏一致,但她今天跳的动作比在路灯下时更大更流畅,旋转的时候不再踉跄,每个角度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做了个即兴动作,从舞台侧面一把抓起布偶,把它举过头顶,带着它一起旋转。布偶的歪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憨态可掬,它的四肢随着旋转轻轻晃动,像是在和她一起跳舞。

一曲终了,罗秀秀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她抱着布偶,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全场掌声如雷。罗参谋从第一排正中间站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鼓掌,军帽放在膝盖上忘了拿,掉在地上也没有低头去捡。老周把搪瓷茶缸搁在窗台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小葵把粉红水壶举得高高的,大声喊着秀秀姐姐的名字。赵铁军和陈锋同时站起来为她鼓掌,方一舟站在舞台侧面连灯光参数都忘了记。

肖童童坐在后排,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红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花朵旁边,她写下了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今晚秀秀在小礼堂完成了她的第一场正式演出。观众坐满了一百多个座位,布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她把布偶送给爸爸时说‘今晚我的观众是你’。”

散场之后,罗秀秀独自站在舞台上没有走。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又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盏还没关的聚光灯。肖童童从后排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问她想不想以后经常来这里跳舞。罗秀秀转过身看着她,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下来。她说她想,她的布偶也想,因为以前都是布偶一个人在路灯侧面的布偶说,以后它就是这个小礼堂的常驻观众,不管她跳多少场,它永远坐在第一排。罗秀秀把布偶从第一排座位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抬起头时忽然发现观众席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正在整理笔记本的身影。她问方老师怎么还没走,肖童童看了一眼角落里手忙脚乱收灯架的方一舟,轻声告诉她,方老师的笔记本里记了今晚的灯光参数,以后她每场演出都会用到。罗秀秀把布偶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对着台下那个还在和灯架较劲的身影认真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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