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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最好的舞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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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考试的日子定在周六上午。前一天晚上京都刮了一夜北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也卷了下来,但天刚亮风就停了,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军区大院的操场上,把花坛边那排葱苗叶尖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光。老周站在传达室门口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老天爷给面子,这天气适合大考。

罗秀秀天还没亮就醒了。她把那件白色练功服挂在床头,这是童童用自己的津贴帮她挑的,标签已经剪掉了,但衣服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她躺在床上盯着那件练功服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还在打鼾的爸爸,把布偶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布偶的脸还是歪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但它的身体比之前干净了不少——上周童童用肥皂把它洗了一遍,又用针线把开线的地方仔细补好,还给它在脖子上系了一小截红绳,和童童自己手腕上那条三股心红绳一模一样。她低头对布偶说今天要去一个叫民族乐团的地方跳舞,布偶不说话,只是用它歪歪的脸对着她,嘴角那一针被缝得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出发前,罗秀秀在传达室门口遇到了浩浩。浩浩今天没有骑自行车,他推着车站在门口,车后座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上面用毛笔写着“秀秀加油”。这面旗帜是他昨晚在自家茶几上趴了一个多小时写的,墨汁蹭到了袖口,被他妈拎去洗手间搓了好久。他把自行车停在传达室门口,郑重其事地对罗秀秀说他的车今天不骑了,就停在这里等她回来。小葵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把一朵用皱纹纸折的百合花别在罗秀秀的书包带上,说这是她早上折的,折坏了好几张纸才折成这朵最像的。浩宇站在小葵后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一个苹果塞进她书包侧袋里——这种苹果大院小卖部卖得不便宜,他上周帮传达室分拣了一下午报纸才攒够零花钱。

肖童童从三号楼走下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瓶温水,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她把布袋递给罗秀秀,纸条是沈清秋让转交的,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罗秀秀接过布袋,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把布袋抱在怀里,和布偶并排贴着。

民族乐团的排练厅比后勤部小礼堂大了不止一倍。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毯。舞台正中央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倒影。考场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家长和孩子,有的在练基本功,有的在调舞鞋的带子。罗秀秀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脚上的黑布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沈清秋清秀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秀秀,你今天穿的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不是你的缺点,是你的特点。把布偶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然后看着它。记住——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已经是最好的那个自己。”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布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排练厅的门槛。她没有注意到,排练厅外面的走廊尽头,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背靠着墙站在那里。罗参谋今天请了假,军装常服的领口扣得端端正正,右手里攥着军帽,帽檐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他没有进去——秀秀不知道他来了,他怕自己站在考场里会让女儿更紧张。但他也没有走,就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考场里,几个老师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摊着评分表。沈清秋坐在最右边,面前没有评分表,只有一杯没怎么喝的茶。她看到罗秀秀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招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罗秀秀走到舞台中央,把布偶轻轻放在钢琴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和在小礼堂第一排时一模一样。然后她退后几步,站到了考场指定的准备位置上。

肖童童坐在考场最后排靠门口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她没有坐到评委席旁边去,因为今天的主角不是她。她只是在罗秀秀把布偶放上钢琴盖的那一刻,微微扬起嘴角。

音乐响起——是沈清秋特意为今天准备的现场钢琴伴奏,曲目是《春江花月夜》的改编版,节奏轻缓悠扬,和罗秀秀在路灯下跳的那支舞的旋律一脉相承。她踮起脚尖做了一个起始姿态,和在路灯下无数次一个人对着布偶时的动作完全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攥着衣角,而是自然地舒展开来。她跳的不是任何一支标准舞,不是芭蕾,不是民族舞,不是少年宫教的那些套路——这是她自己编的舞。旋转时她的黑布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钢琴盖上那只布偶身上。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做了个即兴动作——从舞台侧面一把抓起布偶,把它举过头顶,带着它一起旋转。这个动作她在小礼堂做过一次,但今天旋转的速度更快、更稳,布偶的四肢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歪脸在旋转中变得更加模糊。

钢琴声止。罗秀秀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她把布偶抱在怀里,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着眼神,主考老师翻了翻评分表又放下,侧身对沈清秋说了一句什么。沈清秋站起来走到舞台前,看了看这个抱着布偶喘气的小女孩,然后把目光转向后排,提高声音问道:“肖顾问,你同意我的推荐理由吗?”

肖童童从后排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本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同意。她的动作都是自己编的,没有人教过她,但她用布偶做观众练了好多年。她的基本功可以补,但她眼里的光,不用教。”

沈清秋点了点头,重新转向罗秀秀。她收起平时那种快节奏的说话习惯,语速明显放慢,轻声告诉她下周六的课表,让她带着布偶一起来。罗秀秀把布偶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时考场后排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罗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军帽,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许久才轻轻吐出女儿的名字。他靠在走廊墙上听完了整支曲子——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完女儿跳舞。罗秀秀猛地转头看到爸爸,愣了片刻,然后从舞台上跳下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把布偶举到他面前,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爸爸,布偶今天坐在钢琴上了,钢琴比路灯高。

罗参谋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女儿头顶上,又把布偶歪掉的脑袋扶正,声音沙哑但很稳地应了句“好”。他说布偶的座位越来越高,以后说不定能坐到国家大剧院的钢琴上去。罗秀秀把眼泪蹭在爸爸的军装上,仰起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点了点头。

肖童童从后排走出来,把本子收进口袋里。她路过钢琴时停了一瞬,看到钢琴盖上那枚布偶小小的影子正映在锃亮的漆面上,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目送这场落幕与开场。她弯腰把布偶从钢琴上拿起来,轻轻放回罗秀秀的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直起身看着抱着女儿还没松开手的罗参谋,对他说了一句话:“罗叔叔,秀秀下周六开始上课。沈老师说,她想留在这个团里。”罗参谋缓缓点了下头,把军帽重新端端正正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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