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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风雨无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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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选少年舞蹈团之后,罗秀秀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化不大,但像花坛边那排葱苗一样,每天长高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隔几天再看就会发现确实比之前高了一截。

第一个变化是她的书包。以前书包侧袋里总是空的,现在每天早上小葵都会往里面塞一颗洗干净的小苹果,说是“观众给演员的礼物”。浩浩不再只骑自行车绕花坛转圈了,而是把罗秀秀送到后勤部家属楼门口才继续绕。浩宇更离谱,有一天安全课下课之后,他支支吾吾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面小扇子,用作业本纸折的,扇面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百合花。他说跳舞的人都需要扇子,这个是他跟小葵学的,折得不好但能扇风。罗秀秀接过扇子的时候耳朵尖红了,浩宇的耳朵尖也红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小葵打破了沉默,问浩宇为什么他的脸和苹果一样红。

第二个变化是她的周末。以前她周末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大院里的路灯下,现在她的脚步跨出了那扇铁灰色的大门。每周六上午,她准时出现在民族乐团排练厅里,在一群穿着粉色芭蕾舞鞋的女孩中间,她的黑布鞋格外醒目。有人盯着她的鞋看了几眼,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退了半寸,但摸到书包侧袋里童童给她塞的那张纸条时,又把脚挪回了原位。沈清秋很快注意到她在压腿时的隐忍——韧带还没拉开,大腿根酸得发抖,但她咬着牙把上半身贴到膝盖上,一声不吭。沈清秋没有当众表扬她,只是在课后单独把她留下来,说她的柔韧性需要加强,以后每次下课后多留一会儿,她可以帮她加练。罗秀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排练厅角落里把布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把杆旁边,开始做沈清秋刚教她的拉伸动作。

第三个变化最为细微,甚至连罗秀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跟同团的女孩说话时,尾音里那股源自格尔木的口音正在慢慢变淡。这并不是刻意模仿的结果——只是沈清秋每天教她念节拍时,会不自觉地用标准的声调带她反复跟读。她跟着沈老师数“一二三四”,日复一日,那些棱角分明的发音就像河床里的石子,被清亮的河水冲刷得日渐圆润。

这天傍晚,秋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梧桐叶上,花坛边的泥土被雨水溅起来,老太太前天刚移栽的那批葱苗在风里东倒西歪,叶子被雨珠打得直不起腰。小葵趴在传达室窗口看着雨幕,愁眉苦脸地对老周说葱苗会不会淹死。老周端着茶缸说葱不怕雨,怕的是风,风会把根摇松。

肖童童站在503室阳台上,看着雨幕里那排葱苗在风中剧烈摇晃。它们每一次被风压弯之后都会慢慢弹回来,弯的时候很狼狈,但弹回来之后站得比之前更直。她想起罗秀秀在排练厅把杆上压腿时的样子——大腿根酸得发抖,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沈清秋发了条信息,问秀秀今天有没有带伞。沈清秋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还有排练厅的钢琴声,说秀秀今天下课后加练了半小时,雨太大走不了,罗参谋刚才打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

此时罗秀秀正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抱着书包,布偶从书包拉链缝隙里露出半个歪脸。她看着雨幕里被风吹得乱摇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在格尔木时也有一场这样的大雨。那天放学后她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等了好久,爸爸说会来接她,但爸爸被临时派去巡逻了,最后她一个人跑回了家,淋成了落汤鸡。从那以后她书包里永远放着一把伞。

她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她走得很慢,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的路踩实。走到大院门口时,她看到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爸爸穿着雨衣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大伞,雨衣上全是水,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她小跑过去把折叠伞举高想遮住爸爸,但她太矮了,伞撞在爸爸的雨衣帽子上歪了一下。罗参谋伸手把她的伞扶正,把自己的大伞往女儿那边又偏了偏,说以后下雨天不要自己走,等他去接。罗秀秀仰起头看着爸爸,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她腾出一只手从书包里拿出布偶举过头顶,让布偶的歪脸对着爸爸,认真地说布偶也不想让他淋雨。

罗参谋低头看着布偶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布偶脸上的水珠,然后把布偶端正地放在女儿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说走吧,回家。父女俩共撑一把伞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传达室老周看着他们消失在后勤部家属楼的方向,转头对正在擦头发的小葵感慨地说,这孩子,像她爸。

雨连下了三天才停。雨停之后,军区大院里的梧桐树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宣纸,一夜之间全染上了金黄。金灿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时不时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封封从天而降的金色信笺。花坛边那排葱苗在风雨中熬过一劫,非但没淹死,反而窜得比之前更高了。老太太来浇水时满意地说这批葱是她种过最顽强的。

肖童童坐在花坛边,膝盖上摊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红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花朵旁边,她写道:“本周秀秀在雨中加练了两次,韧带比以前松了。她的雨伞一直放在书包侧袋里,但今天没用上——因为罗叔叔提前等在门口了。葱苗在风雨里弯了又直,秀秀在排练厅里摔了又起来。也许只有风雨里站稳的人,才知道春天的阳光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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