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夜灯下的影子（1/2）

开学半个月后，京都连着下了几场秋雨，梧桐叶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落。军区大院的花坛边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浩浩每天骑自行车碾过去，说这是他的“金色赛道”。老周拿着大扫帚跟在他后面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索性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说等叶子落完了再一次性扫干净。小葵蹲在葱盆旁边把最完整的叶子一片一片夹进图画本里，压得平平整整，说要给童童姐姐做标本册。

罗秀秀已经来大院半个月了。她每天准时出现在安全课上，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听得很认真，但除了回答童童的提问之外几乎不说话。肖童童注意到她每次来上课都穿着同样一双黑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别的孩子下课之后一窝蜂地冲向花坛边的小卖部买冰棍，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收拾好书包，然后一个人往后勤部的家属楼方向走去。

这天傍晚，安全课结束后，肖童童没有直接回503室。她沿着花坛边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假装在检查葱苗的生长情况，实际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个穿黑布鞋的背影。罗秀秀走到后勤部家属楼门口时忽然拐了个弯，绕过垃圾回收站，走到楼后一片很少有人经过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盏路灯，灯罩歪了，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光斑。她站到路灯，开始——跳舞。

不是学校里教的广播体操，也不是电视上那种有伴奏的舞蹈。她的动作很简单，像是自己编的，有些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她踮起脚尖转圈，转了两圈就歪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稳住身体之后继续跳。跳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路灯下的水泥台上——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用旧军装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她把布偶摆在路灯下，退后两步，对着布偶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

肖童童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她看得出那不是即兴玩耍，而是某种仪式——布偶是观众，这盏歪灯是舞台，而罗秀秀在给自己演出一场完整的舞蹈。每个动作都有顺序，有开头有结尾，显然已经跳过很多遍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罗秀秀，喜欢跳舞，有一个布偶观众。”

第二天下午，安全课的主题是“如何在新环境中交到朋友”。这不是肖童童临时加的，原本就在她的教案里。她让孩子们分组讨论，分享自己刚来大院里时是怎么认识第一个朋友的。浩浩第一个举手，说他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是童童姐姐帮他修好了自行车链条，从此他就是童童姐姐的头号助手。小葵说她刚来的时候抱着水壶蹲在葱盆旁边哭，童童姐姐过来问她葱苗有几棵，她就忘了哭了。浩宇说他是被他妈硬拽来的，结果上了一节课之后自己不想走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发言，气氛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饺子汤。

罗秀秀站在第一排最左边，没有说话。

肖童童没有点名让她发言。她等到讨论环节结束之后，对全班说了一句：“交朋友不是比赛，不是谁说得最大声谁就赢了。有时候最安静的那个人，心里有最多的话想说——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说。”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罗秀秀身上扫过，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罗秀秀知道她在看她，又不会让其他孩子注意到。

下课后，肖童童对罗秀秀说花坛边有几棵葱苗需要移盆，问她想不想帮忙。罗秀秀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两人一人拿一把小铲子，把几棵长得太密的葱苗挖出来移进空盆里。挖了一会儿，童童忽然开口了：“你昨晚在路灯下跳的舞很好看。”

罗秀秀的手指猛地停了一下，铲子悬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着童童，表情里有惊愕也有紧张。“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走路比较轻，你可能没听到。”肖童童把一棵葱苗放进新盆里，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土，“你练了很久吧？”

罗秀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挖葱苗。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格尔木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个舞蹈老师，是支教的大学生。她教我们跳民族舞，说我跳得好，还让我在六一晚会上领舞。后来她支教结束回城里了，没留联系方式。来京都之前，我自己编了一段舞，想跳给她看——但她看不到了。”

“她看不到了，但你还在跳。”肖童童把最后一棵葱苗移进盆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你昨晚把布偶放在路灯下当观众，那个布偶是谁？”

“是我自己缝的。用我爸的旧军装。它的脸缝歪了，但我看习惯了。”罗秀秀的耳朵尖微微发红，“我家里没有全身镜，没法看自己的动作对不对。我把布偶放在路灯下，灯光会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看它的影子，就知道自己的动作是什么样了。它不会说话，但它会一直看着我，不管我跳多少遍它都不烦。”

肖童童停下了手里的活。她见过的孩子中，有的喜欢表现自己，有的喜欢躲着人群，但罗秀秀这种——一个人跑到没有人的路灯下，用一个自己缝的布偶当观众，用影子当镜子——这种对舞蹈的安静而执拗的热爱，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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