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雪线之上(1/1)
模拟验证通过的当天下午,顾衍之签发了实地测试令。测试地点定在西南边境那个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雷达站——就是当初量子密钥分发试验节点备选方案里,被废弃电缆隧道问题绊住的那个站点。新的布线方案已经施工完毕,旧隧道经过探查改造后被用作量子信道的物理载体,雷达站本身的量子密钥分发模块也在模拟验证期间完成了预置。
从京都到雷达站,要先坐飞机到省城,再换越野车走盘山路。车队在雪线以上的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沿途除了工程兵团的补给车,几乎看不到任何民用车辆。
肖童童坐在后座,身上裹着顾衍之临出发前塞给她的军大衣。大衣是最小号的,但穿在她身上还是长出一截,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淡绿色毛衣的袖边和手腕上那条三股心红绳。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想看看外面的雪景,冷风裹着雪粒呼地灌进来,又默默把车窗摇上了。
“冷吧?”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顾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海拔越高温度越低,咱们今天的测试点比西南基地高了将近两千米。我上次来这个雷达站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没有索道,设备全靠人背上去。”
肖童童把军大衣往腿上拉了拉:“您二十年前来过这里?”
“来过。那时候红盾项目刚立项,你妈妈就是在这个雷达站做的第一次实地调研。她当时高原反应很严重,头疼得整夜睡不着,但第二天还是坚持爬上了塔台。”顾衍之的声音低了几分,“塔台上有一本泛黄的设备登记簿,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所有数据都抄了下来。她说这些数据在京都的档案室里查不到,但做能源安全模型不能只靠理论推导,得知道真实环境长什么样。”
车队抵达雷达站时已是傍晚。夕阳压在西边雪线上,把整片山脊染成了淡金色。雷达站是几栋灰白色的营房,外墙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有些褪色,但营房周围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堆着几个刚拆封的木箱,里面是量子密钥分发模块的备件。几个工程兵团的战士正在加固机房顶上的信号天线,看到越野车驶来,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迎接。
带队的是雷达站站长秦振国,四十出头,脸被紫外线晒得黝黑,嘴唇因为长期高原作业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给肖童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肖顾问,欢迎来到我们雷达站!您上次在我们左边那个哨所埋的排水渠和种的松树,可给我们长脸了——那边现在冬天室内温度比我们高出好几度!这次测试包在我们身上,您放心!”
肖童童回了他一个军礼,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加密平板,一边往营房里走一边开始核对测试流程。实时测试的核心环节是模拟量子节点在真实高原环境下的密钥接力——先在雷达站和山下备用中继站之间建立点对点量子信道,然后通过接力网络把密钥从雷达站经由备用中继站一路递送到省城军分区模拟总部。链路全长将近两百公里,中间要经过悬崖陡坡、废弃隧道和一片没有公网信号的无人区。高原的稀薄空气和极端温差给量子信号带来不可预知的干扰,这种干扰超算模拟不出来,只能在真实环境里实测。
安装工作在第二天清晨开始。高原的早晨冷得刺骨,肖童童穿着军大衣站在机房外面,手里拿着平板,通过加密频道和山下中继站的技术员保持联络。小周蹲在机柜旁边用便携示波器逐个接口测试,手指冻得通红。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把自己那副加厚的手套悄悄塞进了她的工具箱里。
量子密钥分发模块启动得比预期更顺利。屏幕上跳出第一行绿色的运行日志时,小周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了。但转到接力链路调通阶段时,信号经过一段悬崖边新铺设的光纤时突然出现规律性的波动,和联调测试时遇到的那根线缆干扰波形几乎一模一样。
“又是线缆问题?”小周放下扳手凑到示波器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上次在京都机房里被那根并排电源线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他对这种波形波动已经条件反射了。
肖童童没有马上回答。她蹲在机柜旁边看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和上次线缆耦合干扰不同,这次信号的衰减模式不是持续性的,而是有规律的间歇式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周期性遮挡了。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口,看向外面悬崖的方向。量子信号从悬崖边经过时,正对风口。
“不是线缆。是风。”她指着窗外,“悬崖边的光纤裸露段正好在山口风口上,高原的阵风风速每秒超过一定米数时,光纤会产生微小的机械振动。这种振动对普通数据信号没有任何影响,但量子信号的相位对齐精度要求极高,光纤振动会引起信号相位偏移。信号相位偏移曲线和风速变化的规律一致。”她回到操作台前,在键盘上快速敲入一行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补偿算法界面,她把动态时钟补偿算法的参数范围扩大了一个量级,将机械振动引起的相位偏移纳入自动修正范围。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最后一行代码,默默地把刚才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备用光纤又放了回去。
补偿算法生效后,接力链路的信号波形在几分钟内迅速趋于稳定。屏幕上所有的量子节点状态逐一跳转为绿色,雷达站与山下备用中继站之间的点对点量子信道率先建立完成。接力链路开始全负荷验证——密钥从雷达站发出,经过悬崖边的新光纤、穿过废弃隧道的旧电缆通道、经由山下中继站转发,最终抵达省城军分区的模拟总部终端。整条链路全长将近两百公里,经过多个复杂地形,密钥封装包在经典层传输时经历了隧道内的湿度干扰、无人区的信号衰减、以及模拟总部终端的高负载压力。但屏幕上每段链路的延迟曲线都平稳得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绸缎。
当天傍晚,一份简要的测试报告从西南边境传回了京都总部。报告的篇幅并不长,但末尾那句结论却让总部值夜班的工程师反复看了好几遍——“分布式量子密钥接力网络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真实高原环境下验证通过。核心指标全部优于方案预期,具备全面推广条件。”随后加密平板上陆续收到了几条来自京都的简讯。顾衍之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收到。归档。”老唐发来了一长段感慨,说他干了几十年系统集成,见过不知多少个方案在从实验室到野外的路上栽跟头,这是头一个理论预期和实际测试数据重合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方一舟则只写了两句话:“所以风和光纤的关系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我猜是你在阳台上浇葱时得出的灵感。”肖童童看着方一舟的短信微微扬起嘴角,回复道:“不是葱,是那天在排练厅,沈老师说万国宫的穹顶会把声音的尾音收住再缓缓放下来。风把光纤当成了琴弦。”
她收起平板,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走出机房。高原的夜晚星光极亮,银河从天顶一直垂到雪线以下,她呵出的白气在星光里飘散得很远。她拿出手机给肖国华发了条信息:“爸爸,雪线以上的星星比西南基地还多。等红盾系统全国铺完了,带你来这里看星星。”肖国华秒回了两个字——“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