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下雪了（1/1）
表彰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京都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上次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清晨一直飘到傍晚，把军区大院的梧桐枝丫压弯了好几根。传达室老周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索性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说等雪停了再一次性扫干净。花坛边那排葱苗被老太太用旧棉絮裹得像一排裹着围巾的小哨兵，只在向阳的一面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口，雪落在棉絮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看像一排戴着白帽子的娃娃兵。
503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肖童童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枚铜钱。铜钱的形状不太圆，但上面的“华”字她描得很仔细，一笔一画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厨房里飘来煎蛋的焦香——肖国华正在颠勺，溏心蛋在锅里颤了一下，他手腕一抖就把蛋铲进了盘子里。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人递盐了，自己就能把握好时机，但他还是习惯在颠勺的前一秒等童童把盐罐推到他手边，哪怕童童在阳台上浇葱没回来，他也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今天就是这种情况——童童在阳台浇葱，他在厨房煎蛋，他习惯性地往右边看了一眼，没人，然后自己伸手拿了盐。就在这时，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盐罐稳稳地放在他手边。肖童童收回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爸爸，可以出锅了。”
吃完早饭，肖童童正准备去总部基地。顾衍之昨天发来邮件，说极北节点的光纤熔接新方案通过了实地测试，第二批节点的最后几个偏远哨所也完成了量子信道的调试，全国推广的进度表上所有节点都亮起了绿灯。今天上午项目组要开一个简短的总结会，确认最后一批节点的验收流程，然后红盾系统就可以正式宣布全国部署完成。她穿好外套正要出门，茶几上的加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铁军。
“童童，你在家吗？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赵铁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肖童童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感——他平时打电话开门见山，今天却先问她在不在家。
“在。赵叔叔你说。”
“我十分钟后到。”
不到十分钟，赵铁军的军车停在了三号楼门口。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军装上落着几片没来得及化的雪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沙发上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标注着“加密”字样的文件夹，递给肖童童。
“这是国安部刚转过来的。上个月，一个境外间谍组织在华国的几个据点被同时端掉，抓捕行动很顺利，但现场缴获的加密数据到现在还没完全破解。技术科已经加班了很久，但加密层级太高，常规破解手段进度很慢。国安那边听说你在红盾项目里搞的量子密钥接力网络已经全面部署完毕，想请你帮忙看看这套加密算法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漏洞。”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案子牵扯到一条长期潜伏在华国军工系统内部的情报链，国安怀疑幕后操控者就是我们之前一直在追的‘月亮计划’残余势力。周副局长已经打了报告，特批你以技术顾问身份介入。”
肖童童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技术科整理的加密数据样本和破解进度报告。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逐页仔细翻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算法描述上快速扫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梧桐枝丫被雪压弯时偶尔发出的吱嘎声。厨房里，肖国华已经解了围裙，但还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动。他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撑在灶台上，目光越过厨房门框落在女儿身上。他听不太懂那些加密算法和境外间谍的事，但他认得女儿看文件时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每次她发现系统架构图里藏着一处别人都没注意到的灰色地带时一模一样。
片刻后，肖童童抬起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之后才说出口的：“赵叔叔，这套加密算法的底层逻辑有漏洞。它的根密钥是通过量子随机数生成的，但密钥分发时用了一种已经被淘汰的早期纠缠协议，这套协议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周期性码率波动，码率波动会在密文中留下可追踪的规律。如果调取过去两年国安监控网内所有符合这种波动特征的历史数据做交叉比对，也许能定位到发送这套加密指令的原始信源。”她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赵铁军，“我今天下午可以去国安那边和他们的技术组对接，先确认漏洞的利用路径，再制定具体的追踪方案。”
赵铁军接过文件夹，沉默了几秒。他见过无数技术人员面对加密难题时的反应——有的拍脑袋，有的推托，有的反复论证可行性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给出结论。但这个八岁的孩子只是看了一会儿文件，就精准地找到了算法里那个被淘汰的早期纠缠协议，并且立刻想到了利用历史监控数据做交叉比对。他收起文件夹，说：“好。下午我来接你。”
傍晚，肖童童在国安技术中心完成了第一轮加密数据的漏洞分析，确认了她的判断——这套加密算法确实存在周期性码率波动，历史监控数据中也找到了几段符合波动特征的可疑信号。国安的技术组已经开始着手交叉比对，周副局长亲自给她倒了杯温水，说后续追踪方案等她下次来再一起讨论。回到503室时天已经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在她踏上台阶时依次亮起，推开家门，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排骨莲藕汤的香气同时涌过来。肖国华正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围裙还没解，看到她推门进来，回头喊了声“洗手吃饭，今天是你奶奶送来的鲜藕”。童童换好拖鞋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叫了声“爸爸”。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女儿额头上被室外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皮肤，说吃饭。她点点头，转身去洗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赵叔叔今天来找我帮忙的事，等我理清了再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亲自来接她去国安技术中心。车上他还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老太太天不亮就起来蒸的猪肉白菜包子，还热乎着，是程女士昨晚送到传达室让老周转交的。今天的任务比昨天更重——要把定位到的可疑信号源和国安监控网内的历史数据进行全量交叉比对，确定发送加密指令的原始信源位置。肖童童坐在国安技术中心的加密工位前，面前摆着三台屏幕，加密平板上是昨天初步筛选出的几段可疑信号波形图，另一台屏幕上是国安监控网的历史数据检索界面，还有一台正实时连着赵铁军在另一个楼层参加的案情分析会。她今天穿着那件淡绿色毛衣，腕上的红绳在键盘背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个技术员守在她旁边，其中一个是国安技术科专攻密码学的，昨晚已经按照她给出的信号特征加急做了初筛，此刻正在向她同步最新进展。
“昨天你提供的那个周期性码率波动特征非常关键。我们回溯了近两年的监控数据，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信号源，其中一个信号的发射周期和码率波动特征与境外间谍网络已知的通讯规律高度吻合。”他把一份标注着坐标的地图投在主屏幕上，“信号源的位置在西北某军事禁区外围——那个区域是红盾系统首批试点节点之一。”
肖童童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沉默了很短的时间。她想起在西南雷达站塔台上看到的那本泛黄登记簿，想起极北冻土下被挖出来的旧电缆隧道，想起海岛节点那些在盐雾中依然坚守的战士。这套系统是她妈妈用公式推导的，是她和项目组用无数个日夜落地的，是全军数十万工程兵和技术员用肩膀扛上雪线、扛进沙漠、扛到每一寸边境线上的。没有人能在她面前破坏它。她抬起头，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钢：“这套加密算法的底层漏洞我已经摸清了，给我一点时间，我写出破解根密钥的脚本。你们同步准备外勤行动——信号源的位置一旦确认，必须第一时间控制现场，防止证据被销毁。”
赵铁军靠在门口看着她，片刻后拿起加密对讲机，开始下达外勤部署指令。陈锋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军用手刺的刀鞘扣在腰带上，走到她身后站定。当天下午，肖童童把写好的破解脚本交到国安技术科手里。脚本运行后不久，加密数据中最核心的根密钥被成功破解，信号源的精确坐标定位在西北某军事禁区外围一栋废弃的信号中继站内。外勤小组连夜出发，陈锋随队前往。第二天上午，行动成功的消息传回京都——信号中继站被控制，站内缴获了大量加密通讯设备和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情报文件。一条长期潜伏在华国军工系统内部的情报链被彻底切断，其通讯协议里残存的特征码，证实了周副局长的判断——这场追捕，果然和当年“月亮计划”那条漏网之鱼，是同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