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面对大人物（1/1）

提问环节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从技术细节到工程实施，从数据安全到跨部门协调，台下的专家们把民用拓展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问了个遍。肖童童站在讲台前，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和数据支撑。她的声音始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笔迹工整清晰。

当最后一个举手的技术代表放下手臂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主持人正打算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后排那位从会议开始就始终安静坐着的便装人员忽然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他没有像其他专家那样举手示意，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前倾身体，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问道：“肖顾问，我也有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主持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几位正在翻看资料的将官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笔。赵铁军在角落里微微挺直了腰背，陈锋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会议室，又落回讲台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肖童童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其他人的反应判断出他的身份不一般。她把麦克风往下压了压，平静地点头致意。那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没有马上提问，而是先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叫秦正声，在国防科工委工作了很多年。”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但问题直指要害，“我想请教你两个问题。第一个，你刚刚说动态时钟补偿算法在高原雷达站通过了整个冬季的极限测试，数据确实很扎实。但我翻过你们项目组上报的原始测试档案，发现高原雷达站附近有一条上世纪建设的深埋通信隧道，隧道内部的电磁环境非常干净，恰好能为量子信号传输提供天然屏障。换句话说，你们选择了一个对你们最有利的测试环境，并且把深埋隧道纳入了实验设计。这个变量有没有纳入安全评估的冗余度考量？”

肖童童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去年实地测试的原始数据投在主屏幕上，屏幕上弹出高原雷达站周边地形图。她圈出那条深埋通信隧道的位置：“秦老师说得对，这条隧道确实为我们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测试条件。但这条隧道本身就是红盾系统利用退役基础设施策略的一部分。西南试点利用了旧电缆隧道，极北哨所利用了冻土层的天然低温环境，海岛节点则利用了废弃防空洞。每一处测试环境的‘有利条件’都不是偶然遇到的，而是通过在全国范围内排查退役基础设施，主动选择的最佳匹配方案。”她将几处利用退役设施的试点节点逐一标出，“至于冗余度的问题——隧道本身不是唯一的信号传输路径。雷达站同时部署了备用光纤链路，在隧道维护期间可以自动切换。这套机制已经通过了多次模拟故障切换验证，冗余度是实验设计之初就定下来的硬性指标。”

秦正声微微点头，没有追问，而是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可能和技术无关。你五岁那年一个人从磨盘山走到京都，走了上千里路，路上遇到过很多人——磨盘镇开小货车的赵爷爷给了你西瓜和五十块钱，省城火车站卖烤串的王叔叔给了你几串烤面筋，妞妞的爸爸给了你一张火车票。这些人帮了你，你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他们。我想问你，你在日内瓦弹《春江花月夜》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开场前对着麦克风说‘妈妈，这里是日内瓦，你听到了吗’？”

整个会议室陷入彻底的寂静。这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安全评估，不是任何可以用数据和公式回答的东西。它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在每个人心里荡开。肖童童站在讲台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因为那是妈妈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她在科学院的新年联欢会上弹过，当时台下坐着的都是她的同事和老师。她弹完之后，程爷爷说有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了眼泪。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起人为策划的意外去世了，她生前一直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让她的研究被更多人看见，想带着我去找当时还在西南边防的爸爸。她没有等到那一天。所以我站在日内瓦的时候，想告诉她：妈妈，你的琵琶我替你弹了，你的研究我替你做到了，那些你没能看到的风景，我替你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垂下目光，然后又抬起头，用更清晰的声音说道：“但我的回答不是为了让她听见，而是为了让更多人听见她。她叫华素梅，她是红盾系统底层理论模型的创始人。如果不是‘溯源’组织窃取她的研究成果并策划了那起车祸，她今天也会站在这里，比我讲得更好。所以我把她做过的每一份实验日志都整理归档，把她在红盾项目中的理论贡献都签上她的名字。我站在那里弹她的琵琶，是想告诉所有人——这个用一生守护国家的人，她的声音不应该消失在档案袋里。”

会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正声把麦克风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妈妈的名字，军委档案室里早就有了。她的研究在红盾系统中运行，她的名字被印在每一份关于能源安全的教材上。你说要让更多人听见她——现在我告诉你，她已经在这里了。包括今天这场会议，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去年你在高原雷达站的塔台上放了一朵百合花。当时塔台上有值班战士在登记簿上看到了你留在你妈妈签名旁边的那行字，他把那页纸拍了照，发到了军区内部的宣传简报上。我看到那张照片了。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从棺材里爬出来，走了上千里路，最后站在雪线以上，替她妈妈看完了她没能看到的星星。这份报告我批了。今天，我也听见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后像约好了似的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前排的几位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整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秦正声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点了下头。

会议结束后，赵铁军走到讲台边，弯腰低声告诉她今天来参会的秦正声同志是军委科技委的高级顾问，红盾项目最初的国家级安全评估就是由他最终签字放行的。他也是当年为数不多在内部听证会上坚持要求彻查华素梅事故疑点的人。肖童童把加密平板收进背包，手指划过平板边缘那条细密的划痕。她说她知道他是谁了，然后转头看向空旷的会议桌，轻声补充道：“妈妈，他们还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