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权限授予（1/1）
从西南回来后，肖童童把自己关在503室的书房里整理了两天结案材料。那位年轻工程师的热稳定性测试数据、被篡改的归档表、以及独立评审委员会的全部评审记录，都被她逐页编号、标注日期、按证据链顺序装订成册。方一舟用实验室的扫描仪把全部纸质文件转成了加密电子档，上传到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的独立服务器。上传完成后，系统自动生成了案例编号，归档类别为“科研人员权益保护”，归档日期正是评审结束的那一天。
第三天下午，秦正声的加密电话打到了她的平板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和传真机同时运转的嗡嗡声。
“童童，你交上来的结案报告我看了。独立评审程序跑通了，案例归档也完成了。委员会内部对这次评审的效率评价很高——从受理申诉到做出裁决，响应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内部调查都要快。”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个案子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委员会虽然有权受理申诉，但在执行层面缺乏强制力。这次能顺利推进，是因为你带了方一舟和顾衍之亲自飞到西南，面对面地调取了原始数据。如果以后类似的案子发生在更偏远的地方，委员会没有足够的人手每次都派人亲赴现场。”
“秦爷爷，您的意思是？”
“委员会需要一套更直接的权限体系。”秦正声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前委员会的运作模式是‘受理申诉—评审—给出建议’，具体执行还需要依赖申诉人所在单位的配合。但你也看到了，在西南那个研究所里，压制安全预警的人恰恰就是应该配合调查的人。如果我们没有直接调取原始数据的权限，没有强制要求停职审查的权限，那些人就永远有办法在内部消化掉所有的申诉。”
他从传真机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所以，我向军委和国务院提交了一份提案——授予你临机决断权。具体来说，包括以下几项：第一，在紧急情况下，你可以在不事先征得委员会同意的前提下，直接调取任何军工科研项目的原始实验数据和安全评估报告，被调取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第二，有权临时冻结可能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项目，冻结期限直到独立评审完成——这项权限在西南案子里已经被事实证明了必要性；第三，有权在必要时直接约谈涉事单位的负责人和当事人，约谈内容不受原单位行政管辖权的约束；第四，有权调动委员会内部的一切资源，包括专家库、数据分析团队和法律顾问组。这些权限不是无限期的——你每次调用都要出具书面理由，并在事后向委员会全体会议报告。但在紧急事态下，不用等会议表决，你说了就算。”
他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屏幕那头的肖童童：“这份提案已经通过了军委和国务院的联合审批。现在就在我桌上，盖着鲜红公章。你愿意接吗？”
肖童童沉默了片刻。这份权限的份量，她掂得出来。之前她所有的职务——红盾项目安全顾问、总参技术顾问、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委员——都是在自己专业领域内做出技术判断。但这份临机决断权不同。它赋予她的不是技术判断的权力，而是行政干预的权力——在紧急情况下，她可以一个人决定冻结一个正在运行的军工项目，可以一个人决定调取被层层封锁的原始数据，可以一个人决定约谈一个比她高出好几级的负责人。这种权力在任何体制内都极其罕见，更不用说交到一个孩子手里。
“秦爷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这份权限太重了。我需要一个制衡机制——不是我一个人的制衡，是制度上的制衡。”
“你说。”
“每次动用临时冻结权之后，自动触发独立评审程序，评审结果抄送军委科技委和纪律检查委员会。还有，我调取的所有原始数据，评审结束后自动归档，不以我个人的判断为最终结论。”
秦正声靠回藤椅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也没有说“你的谨慎是对的”。他只是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加了几行批注，把她的要求一字不差地写了上去，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准了。这些条款从今天起生效。”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秦正声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带了司机和一名随行秘书，悄然来到了军区大院。老周正在传达室里给新到的报纸分类，听到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稳。他认得秦正声——之前在科技委的会议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这位老人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放着写有他名字的铭牌。此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煦地对他点了点头，问他503室怎么走。
老周连收音机都忘了关，从传达室里小跑出来，一路领着秦正声走到三号楼二单元门口，又坚持要帮他按门铃。秦正声笑着摆摆手，让他回去继续忙，他自己上去就好。老周往回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正声站在楼道口，正仰头打量着这栋灰砖老楼。爬山虎的枯藤还挂在墙角，新叶还没冒出来，但葱盆里的小葱已经绿了。
肖国华开的门。他系着那条印有“军中御厨”字样的围裙，右手还握着锅铲，铲子上沾着刚炒好的鸡蛋碎。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把锅铲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秦正声回了他一个军礼，然后笑着指了指他围裙上那个“军中御厨”的字样，问他是不是自己印的。肖国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围裙，说是闺女送的生日礼物。
肖童童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秦正声站在玄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叫了声“秦爷爷”。秦正声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书架上那一排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实验日志，琴架上那把被蓝印花布包着的琵琶，阳台上那盆翠绿的葱苗和开得正盛的百合花，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几张红头文件和孩子们用蜡笔画的小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我在科技委的办公室里坐了半辈子，看过无数份报告，签过无数份文件。”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临机决断权授予书，“但今天这份，是我签过的最特别的一份。”他把授予书翻开，推到童童面前，“这份文件不是锦上添花，是临危受命。你妈妈当年如果能遇到这样一套制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现在，你有权让一切变得不同。”他顿了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授予书旁边——是一支老式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这支笔跟了我大半辈子，签过无数份文件。今天我用它签了你的名字。它以后归你了。”他站起来，微微弯腰，把钢笔轻轻放在童童手心里。
秦正声走的时候，肖国华追到楼道口，把一盒刚包好的饺子塞进随行秘书手里，说猪肉白菜馅的，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煮几个。秦正声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503室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那盆百合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他忽然笑了，对身边的随行秘书说这栋楼里有一盆葱和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神目如电护百姓，赤子之心卫平安”，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对联。随行秘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扶着老领导上了车。
肖童童站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支老钢笔。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把钢笔小心地插进笔筒里，然后翻开小本子写道：“——完成。秦爷爷今天亲自送来了临机决断权授予书，还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钢笔给了我。他说这份权限不是锦上添花，是临危受命。我让他加了几条制衡机制——每次动用冻结权之后自动触发独立评审。权力越大，笼子要越牢。妈妈，你当年没有等到的那个电话，今天我替你接到了。以后再有和你一样处境的人，他们的电话会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