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迟来的回应(1/1)
语言康复训练从术后第五天开始。高主任说肖国华的身体底子好,在基层部队那些年打下的筋骨在昏迷多年后依然没有完全垮掉,但发声器官太久没有使用,声带肌肉萎缩得像一根松弛的橡皮筋,需要从最基础的呼吸训练开始——先学会控制气流,再尝试发出单个元音,然后才能慢慢拼出完整的词。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不能急,也急不来。
肖童童把红盾系统民用拓展项目的审计报告搬到病房里来做。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加密平板搁在膝盖上,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病床上正在做呼吸训练的父亲。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呼吸训练器有节奏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间病房里最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肖国华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双手捧着呼吸训练器,像新兵练射击一样专注。他已经能发出几个含糊的元音,但气流控制还不稳定,每次尝试超过几分钟,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每当这时,他会停下训练器,侧头去看床边那扇窗户。窗外是初冬的京都,梧桐叶已经落尽了,但阳光很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会在那些枝丫上停留很久,然后重新拿起训练器,继续练习。
“童……童……”这天上午,肖国华忽然放下训练器,用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叫了女儿的名字。那个“童”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肖童童把平板合上,走到床边,握住爸爸的手:“我在。爸爸,我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肖国华的语速极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但逻辑清晰——这个问题显然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他刚从昏迷中苏醒时就短暂地看到了沈毅的身影,这些天虽然没人提起,但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来。
肖童童没有回避。她把沈毅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他是文工团的道具师,被冯远山征调之后做了换脸手术,整容成他的模样替他回到军区大院。他替他煎了多年鸡蛋,替他升了很多年旗,替他在阳台上等女儿回家等到熄灯。这些年来他一直沉默地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直到真相浮出水面。
肖国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吸训练器的沙沙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挤出两个字:“谢……他……”
这个回答出乎肖童童的意料。她看着爸爸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和她每次在安全课上纠正浩浩动作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问。
“活……着……”肖国华费力地组织着词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替我……照顾……家……女儿……有家……他活着……对得起……”
肖童童把爸爸的话在心里补全了——因为他还活着,替我照顾了你,照顾了这个家。他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撑住了你,所以对得起我。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爸爸的手背上。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把自己的脸贴在亲生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虎口上布满老茧,和沈毅煎蛋时握锅铲的手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这只手在多年前的省道伏击中被穿甲弹打穿过,在疗养部的病床上写过“等我回家”,此刻正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肌肉控制还没有完全恢复。
“爸爸,沈叔叔也有东西留给你。”肖童童站起来,从病房角落的储物柜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轻轻放在床尾。军装已经洗过熨好了,肩章重新别了上去,左胸口袋上那枚二等功勋章擦得锃亮。军装上面还放着一枚老式领花,底座磨得发亮,边角有一处磕碰的凹痕。那是沈毅在文工团时用的,他在去军事检察院做笔录之前把这枚领花连同军装一起交给了童童,说“这件军装应该还给你爸爸”。
“这是沈叔叔留给你的。他走之前说,有一个叫沈毅的人,替他穿了这些年军装。”
肖国华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领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请……他……来……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