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可以走路了(1/1)
肖国华获准出院那天,是腊月里难得的一个暖阳天。复健科主任孟大夫亲自在出院单上签了字,又反复交代了半个多小时的注意事项——不能劳累,不能受凉,每天至少做三次呼吸训练,右肩要避免负重,行走需人陪同。他把出院单递给肖国华时,习惯性地想拍拍对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着说下次复查的时候,希望看到那条手链上再多几颗新珠子。肖国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童童编的红绳,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503室的门推开时,屋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沈毅天不亮就过来生火做饭,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又包了猪肉白菜馅饺子,把厨房的每一块抹布都洗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从老宅带了自己腌的酱黄瓜和刚蒸好的糖包,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程建业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见肖国华进来,缓缓站起来,两个老兵面对面敬了个礼,然后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的小臂。
肖国华在餐桌旁坐下,童童挨着他坐。沈毅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把最后一盘凉拌黄瓜端上桌,然后像往常一样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下。这一次,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肖国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又转头看向窗外,忽然有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阳台上。他右手扶着墙,左手撑着窗台,把整张脸迎向午后的阳光。楼下花坛边,孩子们正在上课,小葵站在花坛边讲防溺水知识,声音清亮。浩浩的妹妹小禾骑着自行车绕圈,后座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罗秀秀抱着布偶坐在长椅上,布偶脖子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小徽章。肖国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站在他身旁的女儿说:“这个家,很暖。”
童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新编的三股心红绳,中间坠着一颗温润的桃木珠,踮起脚尖系在爸爸另一只手腕上。两条红绳并排垂着,像两条并排流淌的小河。“这是奶奶让周爷爷从山上桃树上折的枝。她说桃木辟邪,也能安神。”她顿了顿,“以后你再也不怕找不着家了。”
肖国华点了点头,重新走回餐桌坐下。饭桌上,沈毅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家从未变过。老太太把糖包掰成两半分给童童和沈毅,又给肖震山面前的小碗里添了一勺酱黄瓜。肖震山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人,忽然用拐杖轻轻磕了一下地:“这屋里少了个人。素梅要是在,今天就真齐了。”老太太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肖震山没再说话,却伸手把素梅那个空碗拿起来,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相框前。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午后吃到天黑,窗外的风声从轻到重,从重到轻,像在给这个家打着缓慢的节拍。饭后,童童照例去花坛边给安全课当旁听生。肖国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花坛边一群孩子围着她,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扬起来,蝴蝶结在路灯下像一只停驻的蓝蝶。
肖国华看了片刻,转身对沈毅说:“以前她在信里说,等童童长大了,要带她去看看西南的哨所。我没能带她去。”他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极认真,“你能替我带她回去看看吗?我走不动那么远了,但那些信还压在哨所的墙缝里。”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这是当年我宿舍那只木箱的钥匙。箱子还在不在不知道,但钥匙我留了这些年。它该回家了。”
沈毅接过钥匙,郑重地放进口袋里。他转身看向厨房,锅里的水还温着,灶台上放着一盒童童最爱吃的红豆沙糖包。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那上面还带着肖国华掌心的温度。
夜深了,童童从花坛边回来,轻手轻脚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两个老兵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一个讲着当年西南边防的事,一个不时补充几句。她知道,这个故事会讲很久,久到熄灯号的最后一个音符都飘散在夜风里。而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把这本记满离别的小本子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