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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归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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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第一周,肖国华过得并不轻松。他的腿还不能走太远,从客厅到阳台的距离要扶着墙慢慢挪,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阵。最吃力的不是身体,而是身体里那种被抽空了太久的失重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地了,重新站在地上时,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找不到重心。高主任说这是正常的,长期卧床之后大脑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和双腿沟通,这个过程不能急。肖国华听了,没说话,只是扶着墙继续走。

肖童童把书房腾了出来给他做康复角。靠墙装了一排扶手,铺上防滑垫,呼吸训练器、握力球、康复弹力带码得整整齐齐。秦世博送来一台他自己改装的低周波理疗仪,说可以帮着刺激萎缩的肌肉,比医院里的老型号更温和。沈毅每次来都要检查一遍扶手螺丝松没松,防滑垫的边角有没有翘起来,像在文工团检查舞台道具一样仔细。

这天傍晚,肖童童从科技委回来,在花坛边看到小葵正给安全课收尾,没急着上楼。她站在那排葱盆前等孩子们散了,才慢慢踱到三号楼门口。推开家门时,肖国华已经自己从书房走到了阳台,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在数你从花坛走到楼门口要几步。走了好几趟,每次步数不一样,风大时走得快,风小时走得慢。”他的声音比上周清晰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些沙哑,但句子已经能一口气说完了。

“风大的时候是我跑着去给葱苗挡风的。”肖童童放下公文包,走到阳台边,把窗户开小了些,“奶奶说葱怕风,过了立冬要搬到背风的地方。今天小葵已经把花盆挪到传达室后面的墙根底下了。”

肖国华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楼下那片花坛。花坛边空空荡荡的,只剩两排被挪到墙根下的葱盆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像一队缩在避风处的小兵。沈毅推着自行车从林荫道那头骑过来,车筐里装满了刚从早市买的菜。他骑到楼下停好车,从车筐里拎出一袋橘子,抬头看见阳台上站着的两个人,举起手挥了挥。

吃饭时,沈毅把橘子剥好分给每个人,说明天是周六,他想回老宅看看,顺便把那排葱盆再加固一下。肖国华坐在沈毅对面,正用左手慢慢地夹花生米——右手力气还不够,拿筷子会抖。童童帮他往碗里添菜,他摇头,说不能再吃第三碗了,高主任说体重不能涨太快。话虽这么说,当沈毅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时,他还是没拒绝。

夜深了,肖国华扶着墙去洗漱。他坚持不要人扶,自己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卫生间门口。水声响起,厨房里的沈毅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动作很轻。客厅里童童在整理白天带回来的文件,茶几上摊满了红头文件和用红笔圈过的报告。两个老兵不在厨房,也不在客厅,都在各自习惯的位置上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这个家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沈毅一个人守着灯,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守着。灯还是那盏暖黄的铜吊灯,但光好像更满了一些。

肖国华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客厅墙上那面锦旗,在灯光下看得出神。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去找找那几封信。”肖童童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他。他慢慢补充道,他当年在西南边防时写过很多信,有些压在哨所墙缝里,有些塞在弹药箱底下,后来换防时来不及带走,时间过去太久了,不知道还在不在。童童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把手上那份文件签完字,然后说:“我陪您去。”沈毅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声音很轻:“我也去。我替肖国华同志在西南守了那么多年阵地,这次该你们自己去了。”肖国华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说三个人一起去。

夜里风大了,吹得阳台上的百合花轻轻摇晃。童童给爸爸的房间加了床薄被,又帮他把床头灯调暗。肖国华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铜钱——那枚铜钱从荣誉墙揭幕后就被他贴身收着,用一条新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童童帮他掖好被角,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信里写了很多话,都是给素梅和你的。”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句“我知道”,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阳光很好,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铺成淡金色。沈毅一大早就去老宅帮老太太扫院子,回来时带了两盒糖炒栗子。肖国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想出门走走,就走去花坛看葱。童童把围巾从衣架上摘下来帮他系好,父女俩慢慢下了楼。走到花坛边时,小葵远远看见他们,举着手里的柳条教鞭兴奋地跑过来,脆生生地叫“肖爷爷”。肖国华低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用沙哑但温和的声音说:“我听童童说过,你是安全课的小老师。”小葵仰起脸,把新编的一根红绳递到他手里,说这是给肖爷爷编的平安扣,以后走路不摔跤。肖国华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和童童编的那两条并排贴着,三条红绳绕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晃。

中午回到家,童童在书桌前把那本快用完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红笔在页首写上“归途”两个字。她写道:“爸爸终于走下了楼。他看见葱苗时笑了一下,说这些葱长得比西南哨所里的还精神。沈叔叔今天在老宅扫了院子,回来带了两盒糖炒栗子。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路不算长,但很稳。妈妈,你说爸爸会在信里写很多话,也许那些信已经不在墙缝里了,也许被风化了,也许被后来的兵收走了。但没关系,信可以丢,写下来的那句话不会丢。西南,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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