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银杏树下(1/1)
回程的路比去时快了许多。雪过了河北境内就渐渐小了,等车开进京都地界时,地面上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下过一场极细的雨。童童把车停在科学院主楼前那棵银杏树下时,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暮光从楼群之间漫下来,把满树金黄的叶子浸得半明半暗。
肖国华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望着那棵树。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童童下了车,绕到他那边拉开车门,伸手去扶他。他没有推辞,一只手撑着车门,一只手搭在女儿臂弯里,慢慢站稳。沈毅从后座下来,把车里的外套拿出来搭在他肩上,又退开两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这就是你妈种的那棵银杏。”肖国华仰起头。满树金叶在晚风里轻轻颤着,像千万片薄薄的信纸挂在枝头,每片上都写着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抬起脚,沿着树根旁那条青石板小径,一步一步朝主楼大门口走去。从树下到大门,路并不长,大约几十步。肖国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拐杖头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和晚风穿过银杏叶的沙沙声一唱一和。童童走在他右前方,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催也不扶,只在他走得吃力时把脚步再放慢一点。沈毅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走得像个沉默的卫兵。
“这条路,你妈以前每天下班都要走。”肖国华走到一半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回忆里挖出来的,“她喜欢在秋天晚上走,说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像谁把信撒了一地。那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就一个人走。后来她怀了你,肚子大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树下等程老下班,等不到就自己扶墙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回家。”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树梢,像在数那些只剩半树的金叶,“她说等以后孩子生下来,要带着孩子从这棵树下走到大门口,一步也不落。”
童童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想起妈妈在本子里写过的那句话——“从树下走到大门口,一步也不落。”当时她以为妈妈只是在说路,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妈妈给爸爸留的一句话,留给将来某一天他们父女俩一起走完这段路时听的。她伸手挽住爸爸的左臂,让他的重心更稳一些,说:“那今天我们就一步也不落地走到大门口。妈妈的话,我替她应过了。”
两个人从树下走到大门口,又从大门口走回树下。来回两趟,肖国华都没停下来。最后一趟走到树下时,他站定,松开拐杖,把左手慢慢伸出去,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粝冰凉,他把手掌贴了很久。童童也把手贴了上去,两只手一上一下按在同一棵树上,像按在一道沉默多年的家门上。
沈毅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棵树和这两个人。他也在看那些叶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文工团的舞台侧面,素梅抱着琵琶上场时,头发上沾着一片银杏叶。他那时想提醒她,但舞台灯光已经亮了。后来她下台时差点撞上柱子,他扶了她一下,她说了声谢谢。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说话。那片银杏叶,不知道落在了哪个幕布里,还是被她带回了家,夹在哪本她读过的书页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暮色里散开,像在替多年前那个没有来得及开口的道具师,补上一声晚到了太久的问候。
天彻底黑透时,他们才离开。童童把车开回军区大院,三号楼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看也知道是饺子和汤。她看见童童和沈毅一边一个扶着肖国华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只用力招了招手:“都回来啦?面在锅里醒着,等你们上楼就煮。”肖震山拄着拐杖坐在门厅里,看见他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回来了就开饭。”
那晚的饺子还是猪肉白菜馅,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汤是排骨莲藕汤,熬得浓白。肖国华吃了大半碗饺子,又喝了一碗汤,忽然说:“我现在能自己走到阳台了。”童童给他递了张纸巾,说:“我知道。你今天从树下走到大门口,走了两个来回,比在复健科走廊里走得还远。”肖国华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吃完。
夜深了,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童童回到自己房间,从背包里拿出爸爸那些旧信,一封一封摊开在书桌上。她借着台灯暖黄的光,把每一封信都重新叠好,按日期排成一排,像把一条被风吹散的旧路重新铺好。她翻出小本子,在“归途”那页门口,一步也不落。沈叔叔跟在我们后面,像在舞台侧幕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妈妈,你的信我们替你读到了,你的树我们替你摸过了,你的路我们替你走完了。从磨盘山到西南,从信纸到银杏,现在我们三个都回来了。”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信纸最上面。铜钱安安静静地压着那沓旧信,像一枚小小的镇纸,把两个时代的风都压在了同一张书桌上。窗外有风从银杏树梢吹过来,把那句“等我回家”轻轻送进深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