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陌生的脸(1/1)
床头的呼叫器亮着暗红色的光,把整间病房映得像沉在水底。肖童童站在床边,终于看清了父亲的脸。那张脸与挂在503室相框里的结婚照是那样不同——照片上的肖国华年轻、英挺,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刚硬得像用山岩刻出来的。而病床上这个人,两颊深陷,颧骨像两把从皮肤下顶出来的旧刀背,眼窝塌下去,像两只被风雨磨旧了的陶碗。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几道蜿蜒的旧疤,那疤痕从额角一直爬到耳后,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像几条冻在脸上的深色溪流。
但他的轮廓还在。肖童童凑近了些,借着那点暗红的光,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沿着他的眉骨和鼻梁一点一点描过去。眉骨比她想象得高,鼻梁挺直,和沈毅整容后的那张脸有着同一个模子,但骨头和皮肉贴合的方式不同,呼吸时两侧鼻翼张开的弧度也不同。最像的是下巴——那个微微前突的弧度,和她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下巴像沈毅,后来才知道,那是肖家的骨相。
她忽然想起在西南旧营房里,爸爸扶墙站着,她也是这样站在他旁边。那时的他还能走,还能说,还能在风里笑。而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像一把被人遗忘的旧枪,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骨头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沈叔叔,”肖童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开口,“他是不是一直这样?从他第一次被送来这里,就一直这样躺着。”
沈毅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几瓶营养液。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努力把一句藏了太久的话从很深的地方推出来。“不是。”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几乎失形,“他醒过。刚被转进来那一年,他醒过一阵。能睁眼,能转头,也能发出声音,但认不得人,也站不起来。医生说是颅脑损伤的后遗症。那时候韩医生还在,他每天给他做康复,有一点起色。后来韩医生被调走了,新来的人减少了复健,慢慢就……就成了现在这样。”他停了一下,像用尽了力气,“我没敢告诉任何人。上面让我看护他,但上面也不知道他其实醒过。韩医生走的那天,他抓着韩医生的袖子不松,喉咙里一直响,像要说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肖童童把脸转回来,望着父亲。他躺在床上,眼皮阖得很紧,眼球在底下极缓慢地动了一下,像是在一个很深很长的梦里挣扎着要浮上来。他的鼻管随着呼吸轻微地翕动,胸口每一次起伏都隔得很久,久到她数着自己的心跳都觉得煎熬。但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用手背碰了碰,那点温度透过手背一路烧进她心里,像在炭火被埋了很多年的灰堆里,忽然摸到一块还在发红的炭。
她弯下腰,把脸靠近他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爸爸,我是童童。我回来了。”她看见父亲的眼皮颤了一下,极轻,像被风吹过的水面。随后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在她掌心下极微弱地动了一下,虎口处的老茧擦过她的指腹,粗粝而真实。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很快洇成几朵深色的小花。她没擦,只是又靠近了一点,用脸颊贴着他的手背,像要把这些年从京都到西南、从信纸到病房、从一个孩子跌跌撞撞的脚印里积攒下来的温度,都还给他。
沈毅把营养液轻轻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拿起那块拧干了水分的湿毛巾,走到床尾,替肖国华擦了擦脚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为一个睡着的孩子掖被角。房间里很静,只有监护仪极低的嘀嘀声,和三个人此起彼伏的、被压得极轻的呼吸。肖童童忽然抬起头,透过那点暗红色的光,望向沈毅,说:“沈叔叔,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这间屋里。但我现在才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的脸。”她把父亲瘦削的手拢在掌心,顿了顿,“现在我看见了。他和我长得一样。”她颤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沈毅走过来,慢慢蹲下,把一只手掌覆在她和肖国华叠在一起的手上,像是要把这三个人并排走了许多年的夜路,终于在一个有光的房间里,停下来,互相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