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熟悉的气味(1/1)
沈毅在床尾半蹲着,把毛巾叠成窄窄一条,沿着肖国华的脚背慢慢擦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被水泡过的旧兵器除去锈迹。肖童童站在床头,看着父亲灰白的脸,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哭。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父亲的颈侧,极轻极轻地嗅了一下。鼻腔里涌进来的,是长期卧床者身上最常见的味道——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棉布、残留的消毒水、肠内营养液微苦的返气。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床多年没拆洗的旧棉被,闷得人喉咙发紧。可她还是在最底层捕捉到了一丝被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气息,极其微弱,像深冬里被雪埋住的松脂,又像旧军装被太阳晒透之后又在风里晾了很久。那种味道和沈毅不同,和503室衣柜里任何一件衣服都不同,和妈妈夹在信里的野花标本也不同。这气味几乎是贴着骨头长出来的,凉而涩,带着极淡极淡的旧伤疤收口后残余的药气。
是父亲的味道。
肖童童闭上眼睛,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她闻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西南边防哨所里就着油灯写信的年轻人。她闻到雪、铁、弹片划破空气时留下的焦气,闻到他在山路上背着她走时后颈滚下来的汗珠。那时她还太小,小到不记事,可她的嗅觉记着。她找了半生的熟悉气味,原来一直躲在这间暗门后的病房里,被沈毅用水和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却始终没有散。
“他一直用同一种肥皂。”沈毅的声音从床尾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刚来时这里缺东西,我托人从镇上买了几块皂。后来那家厂不在了,我就按老方子自己熬。他皮肤薄,别的皂用了会痒。”他顿了顿,“我怕你们有一天来找他,又怕你们不来。”
肖童童直起身,眼睛红得厉害,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从厚云层后漏出的一小片天光:“沈叔叔,你把味道也替他记下来了。”
沈毅没说话。他站起身来,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搓了搓,水声很轻。他背对着她,肩胛骨在旧衬衫下微微耸动,像在文工团后台对着道具箱整理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我每次给他擦手,都从虎口开始擦。他这两个手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我擦的时候老想,他以前该是怎么样一个人,能在这样的身体里,撑到现在。”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浮着一层水光,却没让泪掉下来,“童童,你爸是世上少有的那种人。他醒不来,可他的味道还在。我就知道,你不能把他忘了,我也不敢让这味道散了。”
肖童童走过去,把父亲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放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小,却正好能包住父亲干枯的手指。她垂着头,像在给一只冻僵的旧怀表上发条。监护仪的波形仍在暗红色灯光里一跳一跳,微弱,却极稳,像在说:我还在,我还认识你。她把脸贴在父亲心口上,听见那颗心脏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跳,一下,两下,像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叩着门,反复地说着: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