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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泪如雨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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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童童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哭成这样。她的手还握着父亲的手指,整个人却已经伏在床沿上,肩膀抖得几乎要散架。眼泪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一股一股地涌,像在心里淤积了很多年的河,忽然被凿开了一道口子,再也堵不住。她张着嘴,想喊一声“爸爸”,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兽般的呜咽。她五岁从棺材里爬出来时没有哭得这样厉害,在磨盘山上给程建业止血时也没有,被周也追进死巷、在省城火车站的长椅上冷得睡不着时都没有。那些年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压成了一种过于老成的平静,像在滚烫的铁板上铺一块冰,冰化了就再铺一块。可现在,在这间暗红的病房里,她再也铺不动了。

她哭着,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湿透的脸颊上。父亲的手在抖,像在试图擦掉她脸上的泪,可他的力气太小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颧骨。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哭声从齿缝间溢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传来的雷声。

沈毅站在她身后,终于没忍住。他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手撑着墙,指节泛白。这个在文工团待了半辈子的男人,从来不会在人前哭。当年被冯远山逼着躺上手术台、被钝器打碎骨头的时候,他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后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京都活了许多年,每天回到空荡荡的503室,把煎蛋倒进自己碗里,也没掉过泪。可现在他站不住了。他看着童童把自己哭成那个样子,像看着一个迟到了太久的道歉,像看着另一个同样被那场阴谋掏空了半生的人。他慢慢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是肖国华的笔迹,写着——“若有人来,带我去见素梅和童童。”他攥着纸条,后脑勺抵着墙,嘴里翻来覆去地低声说着同一句话:“我带他来了,我带你来了……”

赵铁军和陈锋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出声。赵铁军军装笔挺,背对着病房,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这一刻他不敢转身。他听见童童的哭声从虚掩的门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轻,却又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被从身体里抽走,又一点点被填回来。陈锋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红的眼眶,只知道刚才在暗门外面,他听见童童喊“爸爸”的时候,自己整个人像被谁在后脑勺上敲了一棍。

病房里,肖童童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被泪水泡得发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蝴蝶结也歪了,可她顾不上去扶。她直勾勾地望着父亲的脸,眼泪还在往下淌,嘴里却忽然笑了出来。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几乎不像笑,更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在深渊里看到了一点光。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结果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袖,她也顾不上。

她重新把父亲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像沈毅每天给他擦脚时那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清清楚楚:“爸爸,我以前老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妈妈不在了,外婆把我卖了,沈叔叔虽然疼我,可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枚铜钱,因为铜钱是你留给妈妈的,妈妈又留给了我。我总想,只要铜钱还在,你就一定还在。后来铜钱上的线索一条一条断了,可我不信。我查了那么多人,追了那么多年,从磨盘山到京都,从日内瓦到西南,最后查到这间屋里。我看见你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你瘦成这个样子,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靠脸,是这里。”她松开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点了点父亲的手心,“是这里先认出来的。”

她的话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抽泣。她告诉父亲,妈妈在救护车上醒过,只问了一句“我的孩子呢”;她告诉父亲,老宅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埋了百合花籽,今年开了第一朵;她告诉父亲,奶奶把三把钥匙系在她脖子上,说这是她欠了半辈子的债;她告诉父亲,沈叔叔这许多年每天给他翻身、擦身、换床单,可他自己躲在家里吃的是凉馒头。她就那么哭着,笑着,断断续续地说,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话全都在这一夜还给他。说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脸埋进父亲的手心里,呜呜地哭了最后一声,声音小了下去,只剩下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沈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头。他把一条干净的湿毛巾递到她手里,自己则弯下腰,把床头监护仪的角度调了调,让那道暗红的光不那么刺眼。童童接过毛巾,先把脸上的泪擦了,又翻出一块稍干些的角,替父亲擦了擦刚才被她弄湿的手指。她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极珍贵的旧物。擦到那颗握笔磨出的茧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忍着没让它们落到父亲手上。她低着头,轻声说:“爸爸,你想哭就哭吧。这儿没人笑话你。沈叔叔不会,赵叔叔陈叔叔也不会。你要是还能流眼泪,就流出来。你的眼睛,已经干了很多年了。”

她说完这句话,父亲那只搭在她膝头的手忽然又动了一下,极轻,像在应她。紧接着,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溢出来,又慢慢划过太阳穴,渗进枕巾里。那泪不多,只那么一小线,却像极深的地下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童童俯下身,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眼角,混着自己的泪,咸而苦。她小声说:“爸爸,我等着你。我会每天都来,等你把眼睛睁开的那天。等你睁开眼,我们就回家。我已经把这个家,守住了。”她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坐在床前,把脸埋在父亲腿边的旧毯子里。暗红色的灯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在她抽动的肩上。沈毅退后两步,把病房门一点点掩上。他靠在门外,终于也哭出了声。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一个人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沉默,缓缓地、缓慢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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