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无名者(1/1)
问询结束后的第三天,秦世博从迟鹤年那本旧手术登记簿里又发现了一处被涂改过的痕迹。登记簿最后几页被人用胶水粘住,撕开之后露出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写着“麻醉员:苏”。苏,一个姓名不全的人。秦世博用多光谱成像仪逐层扫过那两个字,又找来迟鹤年当年的排班表比对,终于圈定了一个人——苏国安,当时军区总院手术室的麻醉技师。
这人已经消失很多年了。赵铁军的人在全省范围内查了一圈,只查到苏国安老家在闽南,后来因为一些说不清的人事问题被调离京都,再后来就彻底没了档案。唯一还留下的线索,是他退休前曾在南方一家康复医院短暂工作过。那家医院如今已改成了养老院,院长姓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说记得苏国安这个人,只来过几个月,住不惯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个纸箱,说以后若有人来找他,就把这纸箱交给那人。
赵铁军带着陈锋和童童连夜南下。第二天傍晚,他们在那家养老院的一间旧库房里见到了林院长。老人颤巍巍地把一个落满灰的纸箱从架子上取下来,又用袖口擦了擦箱盖。纸箱不大,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童童用随身的小刀划开胶带,里面是几本麻醉记录本、一瓶快用光的麻醉药,还有一个更小的铁盒。铁盒里放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苏国安和几个同事在军区总院门口的合影。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铁盒最底层压着一封折成细长条的信。信纸很薄,已经脆了。童童展开时动作很轻,像在托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旧叶子。信是苏国安写的,收信人一栏空着。他写:他这一生最害怕的事,是在手术台上给人最后一下。那些年他给很多人做过麻醉,从来没有失手过。直到有一次被叫去做一台特殊手术,他不知道病人是谁,只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他负责推药,迟鹤年动刀,沈明堂做记录。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被换了脸的人是个边防军人。再后来,他每次洗手时都觉得水是红色的。他不敢告发,只能离开,把记录本藏起来。他写:“我不是主谋,可我知道自己是那双手。我躲了这么多年,躲不开这双眼睛。若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些,请替我告诉那个军人,麻醉剂推下去的时候,我轻轻说了一句‘兄弟,对不住’。”
童童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证物袋。她问林院长,苏国安后来有没有消息。林院长回忆说,他走之后曾托人捎来一袋闽南蜜饯,还夹了张条子,说自己在闽南老家修了个钟表摊,不再碰药。但近况她也不清楚。
赵铁军立刻安排当地军分区去查苏国安的下落。童童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暮色像一层旧胶卷似的慢慢卷过,心里并不急。她知道这个躲了多年的老人,大概也在等这一天。一个连麻醉单都偷偷保存下来的人,不会真的躲到找不着。他只是在等一个敢来问他的人。
车开了很久,后座的陈锋忽然说:“到了前面那个镇,问一下邮局。他那种人,一定会隔几年给林院长寄点东西。”赵铁军点点头,把车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路两边是连片的老厝,红砖灰瓦,荔枝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像数不清的绿手掌。童童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温热的,带着海的气息。她想起那张照片上苏国安站在同事中间,缩着肩膀,像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他是那个时代里最普通的一双手。可正是这双手,让一个人躺了这么多年。现在,这双手也该从暗处伸出来,把最后一句“对不住”,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