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表芯(1/1)
那只表在父亲枕边走了一整夜。童童每次醒来,都能听见那细碎而坚定的嘀嗒声,像有谁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凿着冰面。天快亮时,她把它拿起来,在手里轻轻转了几圈。表盘上几道划痕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表耳处有一小块被衣袖磨得发亮,像被谁反复摩挲了很多年。
她忽然发现,表后盖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痕,像被人撬开过,又压了回去。她轻手轻脚走到外间,从背包里拿出随身的小工具,学着苏国安修表的样子,用指甲轻轻抵住凹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后盖旋开。后盖很紧,像被岁月和汗渍焊住了,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表壳里除了滴答行走的机芯,还藏着一片叠得极小的纸片。纸片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受潮,上面只有几行极淡的字。她把纸片展开,凑到窗边。那是爸爸的笔迹,比墙缝里的信还要早,写在一块显然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细格纸上。字很小,极工整,像在灯下写就,又像在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刻再让人看见。
“此表已随我多年。若有人能打开,请把它交给我的家人,或者替我一直戴着。时间不会停,所以我也不能停。”落款是“国华”,日期已经模糊,只隐约辨出“边”字。童童把纸片托在指尖,像托着一枚刚出土的蝉蜕。她抬头看向内间,父亲仍安静地躺着,鼻管里的呼吸轻而绵长。沈毅正用湿棉签给他润唇,背对着她,没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她把纸片小心放回表壳,重新旋上后盖,又用软布轻轻擦净表镜。然后走到父亲床边,把表慢慢戴回他瘦削的手腕上。表带太长,表盘在腕骨上晃,她便把表带轻轻折了一道,绕进表扣里,像给一个熟睡的人系上一条迟到的平安绳。沈毅转头看见,低声问:“这表你修过了?”童童摇摇头,说:“它本来就很好。是爸爸在里面藏了一句话,说时间不会停,所以他也不能停。”沈毅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午后,童童去高主任办公室拿新出的护理评估。高主任说,肖国华的肌张力比之前好了一些,尤其是右手的握力在恢复,虽然还远不能自主活动,但神经传导的速度在加快。这说明中枢神经还有很强的修复能力。他又说:“这种恢复可能很慢,也可能会突然出现跳跃式的变化。需要不断给他新的刺激,熟悉的声音、气味,或者有意义的物品。”童童把爸爸那本旧笔记从包里拿出来,让高主任看。高主任翻了几页,又听她讲完苏国安还表的事,半晌才道:“这表是个好东西。他戴了那么多年,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表一走,他就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在。”童童笑了笑,说:“所以我把它戴回去了。”
傍晚,童童把苏国安的旧麻醉记录本送去了科技伦理委员会。方一舟在办公室等她,把已经整理好的几组证词草稿递过来。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红笔在纸面轻轻批注。方一舟说:“迟鹤年、沈明堂、苏国安都交代了,加上马国安和那份名单,换脸案的证据链差不多闭合了。下一步就是把尸位素餐、推波助澜的人一层层剥开。”他顿了顿,“只是这案子牵出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准备好了吗?”童童把红笔搁下,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从妈妈的那份报告开始,这条路就注定了会越来越宽。我准备好了。”方一舟点点头,把一式两份的调查底稿放进档案袋,和以前每次归档时一样仔细。
夜里,童童又回到秘密病区。她没让沈毅守夜,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父亲的手表在腕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她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感到那极微弱的脉搏和表针的走动,像两条几近重合的河流,在她掌心下沉默地流。她低低地说:“爸爸,你藏在表里的话,我看见了。时间不会停,所以你也不能停。你说过要回来看我们,现在你回来了,所以我和沈叔叔、爷爷奶奶,都会陪你一直走,走多久都行。”父亲的手指又在被单上动了一下,极轻,像在应她。表针嘀嗒嘀嗒,把这间暗红的病房一点一点推过深夜,推向一个比昨天更近些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