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镜中的裂隙(1/1)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却比北方更湿冷。雨丝像一张张透明的网,从早下到晚,把研究总院的白墙青瓦浸得发灰。童童从火车站出来时,赵铁军的车已经在等了。她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研究总院。她手里握着魏连章给的那本薄册子,封皮被雨气舔得微微发潮。她知道这册子里每一页都压着一个人,而她现在,要去见那个让整场雪崩开始的人。
郑开宏似乎早料到她会再来。童童被引进他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把他的影子映得模糊。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仍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像在接待一位老友。可童童一眼就看出,他的笑像贴在窗上的那层雾——底下有什么在慢慢裂。
“肖顾问,辛苦了。这么大的雨还赶过来。”郑开宏把烟搁在烟灰缸边,又亲自倒茶。童童没有坐,只从包里取出那本册子,轻轻放在他办公桌上。郑开宏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散,但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魏连章给你的?”他问。
“你认识他。”
“认识。老熟人了。当年在政治部,他还帮我查过一份档案。”郑开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不过他那个人,记性不太好,人也老了。给你看的,不一定都作准。”
童童没说话。她从册子里抽出一页,字迹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几行关于“身份替换”“档案迁转”的记录。她把这页纸摆在茶几上,指尖点着最后一行:“这页上写的‘手术审批’,比迟鹤年保存的那份还要早。那时候你还不叫郑开宏。你叫郑北堂。”郑开宏的笑容终于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簌簌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慢慢靠进椅背,沉默了几秒,才说:“郑北堂是我以前用过的名字。那是特殊时期,组织上让我改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童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父亲被推进手术室那天,你在场。迟鹤年量完脸后,签了字。签字单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迟鹤年那里,另一半在你这儿。对吗?”她说着,从包里取出另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半张被火烧过的审批单,边缘焦黑,却还能看清半个签名和一个日期。这是方一舟从迟鹤年老宅地砖下找到的。郑开宏盯着那半张纸,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起来,像在掐灭那根早已不存在的烟。
“肖国华是你放进那间病房的。那时候你不叫郑开宏,也不叫郑北堂。你把他的档案和沈毅的档案并排放在一起,说一个要换脸,一个要替身。马国安听后才知道,冯远山早在整件事之前,就把你当成了最可靠的那颗子。”童童的语速不快,却像一根一根往深处钉着钉子。她说:“你告诉我,当年在手术室的灯下,你有没有看过我爸爸的脸?你点头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钟?”
郑开宏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极静,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细响,像无数根针在试一张旧鼓的底。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彻底碎了。他哑声道:“我犹豫过。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眼角一直流泪。我说不出口。可冯远山就站在我身后,跟我说,他不进去,会有更多人的脸被摘下。我那时候怕了。我怕上面的人,也怕自己。所以我点了头。”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指节微微发抖,“后来我改叫郑开宏,想重新活一次。可这张脸,我洗不干净。”
童童把半张审批单和那页名单并排放在一起,像把一段旧事的两个断面重新拼起来。她轻声说:“你怕过,也犹豫过。但光有这些,换不回我爸爸那些年。”她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调查令,放在桌上,“郑开宏,你被正式调查了。我们现在不抓你。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开会、喝茶、挂招牌。但我要你知道,从今天起,你每晚回到家,都会想起我在等。我们都会等。你想再改一次名字也可以,但你的脸,我记得。”她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外面的雨还在下,满院子冬青被洗得发亮。陈锋在门口撑开伞,童童没接,她只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进雨里。雨丝落在她脸上,带着南方的冷,也带着一股极淡的、像刚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气息。那是真相的气味。不香,也不暖,却让人无比清醒。她走到车旁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方一舟发来的信息:“郑开宏在办公室摔了个茶杯。他在打电话,号码是京都西区那个。”童童看完,把手机递给赵铁军:“他坐不住了。那条线该收了。”赵铁军点点头,拿起对讲机。车灯在雨幕里亮起来,像两把极静极静的火。肖童童坐进后座,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窗外雨雾弥蒙,她却笑了。她已经能看见这条旧线尽头的钩子,和那个正在伸手去够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