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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苏醒之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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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个午后,阳光从通风口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病床尾端,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照出一小块温热的金黄。童童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润唇。他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瞳孔在光里慢慢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童童凑近了问他想不想喝水,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含糊的、无意识的颤动,而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有明确指向的点头。童童把吸管小心地送进他唇间,父亲极慢地抿了一小口水,喉咙轻轻一滚。那口水咽得很困难,像有一把生锈的小锁在喉咙里被慢慢打开。可他就是喝下去了。童童的眼泪又来了,却拼命忍着,只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她把水杯放好,把父亲的手包进自己手里,说:“慢慢来,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毅进来时,看见父女俩都在光里。父亲半阖着眼,脸上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不再像前几天那么灰白。他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检查了导尿管和输液管,又弯腰把父亲背后的枕头重新垫了垫。父亲的目光跟着他动,像在认人。沈毅低声说:“我是沈毅。”父亲看了一会儿,极慢地动了一下嘴唇。童童凑过去听,听出他在说:“谢……谢……你……”沈毅猛地别过脸,好一会儿没转过来。再回头时,他眼眶红得厉害,却笑了一下:“谢什么。等你好了,给我煎个蛋,还没吃过你煎的。”父亲看着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一下。那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很淡,很浅,像在冰面下缓缓浮起的一点春意。

高主任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他给肖国华做了全身检查,又让神经科的医生来会诊。几个医生在病房里忙了好一阵,出来时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高主任摘下眼镜,对等在门外的童童和沈毅说:“意识恢复了。能理解指令,有主动吞咽,能尝试表达。这在长期昏迷的病人里,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接下来要做的,是慢慢恢复他的语言、吞咽、以及肌肉的耐受度。不能急,但方向非常好。”他顿了顿,又看向童童,“他现在就像重新学习活着的婴儿。你们要陪他,一点一点来。”

从那以后,童童每天都会选一些东西带到病房来。有时候是妈妈的一张旧照片,有时候是老宅院子里采的几片银杏叶,有时候是一段从大院花坛边录来的孩子笑声。她把手机放在父亲枕边,放给父亲听。父亲听着,眼睛会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有时还会轻轻地点一下头。有一次,童童把浩浩新写的信读给父亲听。浩浩在信里说,肖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很想他。童童读到一半,发现父亲的眼角湿了。她没停,继续读,读到最后,父亲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给那个孩子回信。童童把信折好,放进父亲枕边那只会响的八音盒里。八音盒上是一个小女孩骑自行车的图案,是方一舟从科学院陈列室找出来的旧物。他说这是当年归零基金义卖时,军区大院一个孩子捐出来的。童童把它带进病房,拧上发条,叮叮咚咚的乐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轻轻灌进这间旧屋。父亲听着,目光柔得像在听一首摇篮曲。童童就在这声音里,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不说话,只听着。她不再问父亲什么时候能下床,也不再说“等你好了”之类的许诺。她只是每天来,像每天给窗台那盆兰花浇水一样,安静,准时,不惊扰。父亲也像那盆花,一点一点地,在她眼前活过来。先是一根手指,再是一只手,然后是整条手臂,接着是能自己侧一下头,能对着她眨三次眼。医生说他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重新学习使用自己的身体。可童童觉得,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他一直在回来。一点一点地,回来。她掰着指头数,已经两个多月了。窗外那株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子,到冒出米粒大的新芽,再到如今满树细碎的小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给她打拍子。父亲睡着时,她就站在窗边看那树。她忽然想起妈妈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只要表还走,路就没断。”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腕上的旧表。表针稳稳地走,从没停过。她走过去,把父亲的手轻轻握住。父亲没有睁眼,却反手极轻极轻地回握了她一下。那力道像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伸出来的一根新芽,嫩得让人不敢用劲,却真实得让人想哭。童童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小声说:“爸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握我的力气,比昨天大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又笑:“等你再大一点,就带我去看银杏。我们慢慢走,不着急。”窗外的风温温柔柔地吹进来,把床单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来,像在轻轻招手。这间藏了太久的旧病房,终于也染上了一点春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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