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针灸初试(1/1)
第一天施完针,童童把所有能观察到的细节都记了下来。父亲双腿的肌张力本来像两条过分松弛的旧橡皮筋,可针起之后,她再替他活动踝关节,竟觉得脚掌不再那么僵,脚趾也愿意跟着她的手指轻轻动。她不敢相信,又试了一次。父亲抬眼,费力地朝她笑,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音,像是安慰。童童把脸埋进他膝盖弯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眶红红的,说:“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她早早就到了。父亲被沈毅扶着半靠在床头,看见她来,眼睛便亮一下。周凤鸣比她还早,已经和值班护士把针灸记录本准备好了。童童这一次比昨天更从容,取针、消毒、试针、取穴,一气呵成。进针的深度和角度全按着前一晚反复推演的来,每下一针都轻轻问一句:“胀不胀?麻不麻?”父亲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点头时她便停一停,等他适应了再继续。
沈毅站在床尾,眼睛始终不离那一排银针。他忽然说:“他的小腿肚抽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围过去看。父亲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表情有些怔,像在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身体。童童把手覆在他小腿上,掌心下那层极薄的肌肉又极轻极轻地跳了两下,像冻土下有只虫蚁在慢慢翻身。周凤鸣推了推眼镜,伏身去看,确认道:“是肌束震颤。良性的,说明针感传导到了。等针扎透了,这种反应会越来越多。”童童点头,没说话,只把手掌又暖了暖,继续下一次进针。她的动作极稳,连最细微的捻转都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定力。高主任中途来看过一眼,没出声,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那天做完,父亲嚷着腿上“热”,非要让童童摸摸。童童把手伸进被子里,触到父亲的小腿皮肤。确实比别处暖,像有血终于肯往那处流。她鼻子一酸,又笑出来,说:“爸,这是你自己在热。身体记起来了。”父亲听不懂“身体记起来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她笑,也跟着弯起嘴角。他费力地动了动右脚的脚趾,只动了最外面那一根,便累得不行。童童却像得了天大的消息,连连说:“会动了!能动了!”沈毅在一旁也乐,忙拿手机拍下那段几秒钟的脚趾微动,说要发给爷爷奶奶看。
接下来的几天,童童每天都按着那套方案给父亲施针。父亲的变化像初春的溪流,细,却一直没有断。右脚的大脚趾动了,隔天左脚也能微微抬起半寸。有一次童童给他热敷,他忽然自己屈了一下膝盖,把童童吓了一跳。周凤鸣说,这就是经络苏醒的迹象。童童把每次的反应都记在针灸记录本上,日期、穴位、深浅、针感、后续反应,一条条写得极清楚。沈毅说,这记录本将来能当教案。童童只笑,不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本笔记,妈妈那本。她每天都把进展补进妈妈笔记的空白处,像在给妈妈写回信。
这天傍晚,童童施完针,趴在父亲床边睡着了。她没睡多久就醒了,觉得手背痒,低头一看,是父亲在极轻极轻地摸她的发顶。他的力气还不够,指尖只能在她耳边轻轻蹭。她没抬头,只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闷声说:“爸爸,我不累。”父亲没说话,只继续用那几根还不听使唤的手指,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窗外晚霞烧了半片天,把病房染成暖橘色。沈毅端饭进来,看见这一幕,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他知道,这个家最难的冬天,正一寸一寸地,在父亲的指尖下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