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寻找古方(1/1)
自从父亲在阳光下握紧她的手,童童便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除了责任,还多了一份极郑重的盼望。她开始相信,父亲能真正好起来,能重新走到那棵银杏树下,能自己端起碗吃一碗热面。高主任说恢复要慢慢来,周凤鸣说经络正一天比一天通畅,可童童心里总像有一小片云没散尽。她知道,那些被药水泡了太久的年岁,不能只靠针灸一点点追。她要找一条更温厚、更深沉的路,把父亲从往日的雪里真正接出来。
于是她重新翻开了妈妈留下的旧笔记。这次她看得更细,一个字都不放过。纸页已经旧得发脆,有些地方的字迹像浸过水又风干,只剩一片极淡的墨痕。她在那本笔记的附页里,找到了一张被折了四折、夹在笔记与封皮之间的旧纸。纸上是一份手抄的古方,字迹陌生,但不是妈妈的,是一个更苍老、更古拙的笔体。纸页四角都卷了边,像被人翻阅过很多次,又被谁仔细抚平。古方没有名字,只写着“久卧伤形,百脉俱废,当以大药温之”,“不可外传。”童童把这张纸托到灯下看,越看越觉得熟悉。她闭眼去寻记忆深处那片传承的海,果然在极深的某处,找到了和这古方相近的记载。那记载更完整,更多了炮制与服法,还特别注明:“非大寒极虚者不可妄投,施治者须有回生之手。”童童睁开眼,心口像被谁极轻地敲了一下。她知道这份古方不是写给寻常人的。它像一封从很远年代寄来的信,而收信人,就是她。
她把古方拿给周凤鸣看。周凤鸣戴上眼镜,就着窗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又翻出几本线装书比对。读到第五遍时,她摘下眼镜,对童童说:“这方子我见过残篇,在药藏目录里,叫‘归元续命汤’。”她顿了顿,“只是年代久远,药味不全。你手里这张,味数虽全,但有好几味药如今药房根本不给配。”童童拿过笔记,看见周凤鸣用红笔圈出的几味药名:百年首乌、金线莲、入药老的龙涎草、生于向阳青石壁上的地骨藤,还有一味连周凤鸣都只闻其名的“寒潭雪参”。周凤鸣说:“有的是野生的,如今极难寻。有的只在古书里记过,连标本都没人见过。古方再灵,凑不齐药,也只是一张纸。”
童童没说话,只把那张纸收好。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妈妈把方子藏得这样深,就是知道将来会有人要用它。她不能因为药难寻就把它折起来。天底下没有走不完的路,只有不肯走的人。
她先去见了程建业。老人在科学院的小办公室里,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归零基金的年报。见童童进来,他缓缓摘下眼镜,像早料到她会来。童童把古方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周凤鸣圈出的几味药指给他看。程建业听完,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那张全国地图前,目光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慢慢扫过。他忽然说:“你妈妈当年在西南边境整理医案时,曾托我打听过一味药。那药长在雪线以上的向阳石壁,年深日久,根如银丝。她找了很久,没找到。”他用拐杖指了指地图上一处极偏远的标记,是当年他托老战友画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小地名,“但后来,有个老军医在那一带见过相似的东西。”童童的目光顺着那根拐杖望过去,像望见了一条极窄极窄的、藏在群山深处的旧路。她握紧铜钱,心里那点游丝般的希望,忽然被什么一点点拉直了。她回身对程建业说:“程爷爷,我沿着这条路去找。”程建业点头,又郑重地补了一句:“我陪你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童童想劝他,可看见他眼中那点被岁月磨得极亮的光,终究没说出口。她知道,这是两个时代的人在为同一个人奔走。窗外银杏叶还没落尽,几片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像极了当年妈妈站在树下时,飘进她发间的那几片。童童把古方按在胸口,像按着一条从妈妈手中递来的路。她抬头,看见地图上那片雪线在灯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像在说:走吧。能找到。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