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毒蛇与药(1/1)
雨势转小的时候,童童才把药箱从怀里松开一些。她低头检查金线莲,见几片叶子上还凝着水珠,根茎也完好,才轻轻吐了口气。蛇仍横在腐叶上,已经僵了。石岩用猎刀把蛇头挑远,说这蛇唤作“铁烙头”,最毒不过,咬一口能让人喘不上气。童童看着那蛇,忽然对石岩说:“蛇守在药旁,这株金线莲多半是它穴口的东西。蛇栖处地气暖,腐叶又厚,药力才会格外足。”石岩点头:“你倒像老跑山的。”童童没接话。她记起母亲笔记里写过:好药多生险处,采时若有蛇虫护持,便是药气已聚。妈在纸页边用铅笔画过一条盘蛇,旁边写着“慎”。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妈妈当年,也见过这样的药。
雨停后,三人下山。泥路湿滑,石岩打头,童童居中,陈锋断后。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童童忽然停下,侧过头去。陈锋立刻警觉,问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朝坡下一条杂草丛生的石沟指了指:“有人,被蛇咬了。烟味,汗味,还有血里的腥味。”石岩用鼻子嗅了嗅,将信将疑,却还是带着他们顺着石沟摸了下去。
沟底果然有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发灰,嘴唇发紫,左腿裤管被撕开,小腿外侧有两个极小的齿痕,皮肤已肿得发亮。旁边扔着一只竹背篓,草药撒了半地。一个比他还小些的女孩跪在旁边,正哭得喘不上气。看到生人,女孩猛地抬头,像见了救星。童童快步过去,蹲下,一边问:“咬了多久?”女孩哭着说:“快一炷香了。”童童翻开少年眼皮,看瞳孔,又俯下身,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他的伤口。伤口处的气味又腥又甜,混着极淡的蛇毒特有的金属味。她抬头对陈锋说:“蛇毒还没走心,先把伤口的毒血放出来。”说着已从针包里取出三棱针,在少年伤口周围轻刺几下。黑血慢慢涌出来,流得极慢。童童让陈锋取了水,把伤口冲洗干净,又让石岩去附近找几样新鲜草药。石岩跑出去没多远,便采回几味捣烂的草叶,童童接过嚼了两口,将药汁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稳稳扎住。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喊一声。童童问那女孩:“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深山里?”女孩抽泣着说,他们是山下药农家的孩子,哥哥是来采药换学费的。前两天下雨,山路难走,就被蛇咬了。童童让陈锋把少年背上,和石岩一道慢慢往山外走。路上,她问石岩认不认得这兄妹。石岩说,那男孩叫阿岩,是他们寨子附近的人。童童点点头,说:“救人救到底,先送他回家。”
等把少年送回寨子,天已黑透。寨子里的老乡们听说是被铁烙头咬了,都围过来看。童童又交代了后面几天怎么换药,又留下几味消炎的草药。阿岩的爹娘拉着她的手,要给钱,被童童推开。她说:“等他能下地了,给他指条去镇上的路,把药卖了,买几本书。以后别一个人往深沟里跑。”老两口红了眼,一个劲儿说“小菩萨”。童童没应,只让他们把阿岩的腿垫高。出来时,她抬头看天,山里的月亮刚升起来,把寨子外的野草照得一片银白。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妈妈当年进山寻药,也是见一个救一个吧。她想,自己总算是没给妈妈丢脸。夜里,她在石岩家的火塘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山里信号断断续续,她只听见父亲极轻极慢地说了句:“……回来了?”童童鼻子一酸,说:“还没呢,找到一味药了,还救了个采药的哥哥。”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许久,他说:“……好。”只一个字,童童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她把电话贴在耳边,听见父亲浅浅的呼吸声,像山外的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她知道,她正走在一条极对的路上。药还没找齐,路还远。可她一点都不慌了。那些年在暗处练出的冷静和果断,此刻都成了她脚下的灯。她背靠着火塘,像靠着一个极暖极稳的胸膛。而山的深处,寒潭雪参,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