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三味齐备(1/1)
方一舟的电话在童童下崖后的第二天清晨打来。他声音沙哑,却掩不住那点从嗓子眼往上蹿的兴奋:“龙涎草拿到了。没伤根,连土起的,还找了管理处的人拍了归档照。护林员说,那东西他们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他正从西北往回赶,约好在宜昌碰头。童童靠在护林人的旧木屋里,听完电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陈锋把一碗热汤递到她手里,她喝了一口,才觉出自己从崖上下来后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秦世博已在崖下把地骨藤重新包装。他手巧,用苔藓和软木做了个极小的箱子,里面隔了三格,一格放地骨藤,一格放童童采回来的金线莲,最里面那格空着,留给方一舟的龙涎草。他说:“这三味,都是要命的东西。温度、湿度差一点,回去也白费。”童童点头。她拿出母亲的笔记,把这三味药的炮制要点又看了一遍。周凤鸣提过,古方里有些药需采后三日内以老蜜收膏,有些要晒至七成干,有些要用竹刀切。她把这些一条条列在红皮本子上,又让秦世博用防水袋把本子包了,贴身收着。
两天后,宜昌城外一处老码头的旧仓库里,几路人碰了头。方一舟风尘仆仆,身后两个护林员帮他提着药箱。他打开箱子,那龙涎草被软布裹着,根还带着原土,细叶在灯下泛出一层暗红。童童蹲下去,只凑近闻了一下,就知道这东西对。她把三味药并排摆开,又对照方子看了一遍。金线莲、地骨藤、龙涎草——三味齐了。仓库外江风很大,吹得旧木门吱呀作响。几个人围坐在一盏汽灯下,开始分析剩下的两味药。
百年首乌。线索指向神农架边缘的原始林区。程建业用一封加急信,从一位去世多年的老药农后代手里问出了大致方位:那地方叫“鬼笑坳”,山高林密,据说林深处有大片野首乌,百年以上的不多,但曾有猎户见过“红藤黄叶、根如童子”的老首乌。童童把地图摊开,那地方被红笔圈成一个极小极深的山坳。周凤鸣在电话里提醒,首乌有“守药灵兽”的说法,越是年头久的,越容易招来野物盘踞。童童点头,说她不怕山鬼,只怕药不等人。
而寒潭雪参,还在西南更深处。童童先前已和石岩走过一段,路还没断。陈锋说:“你要先去神农架,还是先回西南?”童童没马上回答。她看向门外渐沉的夜色,忽然说:“先去神农架。那里离这里近,我尽快出来。寒潭雪参的路我还要再走一遍,得留着石岩爷爷的体力。赵叔叔和陈锋叔留在西南等我,我取了首乌就过去找你们。”秦世博皱眉,说:“神农架那地方,你一个人去,不妥。”童童说:“我只带一个本地向导,人越少越好。我的鼻子在林子里找东西比眼睛快。”她又看向方一舟,“方老师,你先把这三味药送回京都,高主任和周主任都等着。我爸那儿,有沈叔叔。”
方一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他知道劝不回。这趟路对童童来说不只是寻药,更像一场迟来了太久的、替母亲完成旧愿的苦旅。他后来只把自己那支灌满新墨的钢笔塞进她包里,说:“找不到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路没绝,人不绝。”童童接过,道了声谢。她没告诉他,自己已经闻到了某种极淡极淡的气味,从地图上那个红圈里隐隐透出来,像有人在极深的林子里慢慢熬着一锅极苦极香的药。那是首乌的味道。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母亲外衣上曾经闻到过的、属于深山的味道。
众人散去后,童童给父亲打了电话。这次信号很好,父亲的声音也清楚。他问:“……累不累?”童童说:“不累。三味药都找到了。还剩两味,我很快回来。”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说:“铜钱……在你那儿。”童童笑了:“在呢,天天带着。”父亲“嗯”了一声,说:“……它能保你。”童童鼻子一酸,把铜钱从衣领里拉出来,贴在脸上。那铜钱在汽灯下泛着一点温温的光,像母亲的目光。她抬头看江,看船灯,看远处黑沉沉的山。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她不怕了。三味药齐了,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终于注入了同一个希望。她合上笔记,把药箱轻轻盖好,对陈锋说:“天亮我就走。替我看着我爸,也看着大家。”陈锋点头,像答应一件极重极重的事。江风灌满旧仓库,汽灯的光被吹得晃了几晃,却始终没灭。像这世上许多快熬到头的事,总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