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百年首乌(1/1)
神农架边缘的雾和别处不同。它从林子里溢出来,不飘不散,只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整座山的呼吸都冻在了半空。童童和向导老谭进山时,天刚蒙蒙亮,林子里暗得如同黄昏。老谭是程建业托人请来的山民,六十多岁,瘦小精悍,话少,脚程极快。他走在前面,镰刀拨开湿透的野草,像在水里划船。
童童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停下来嗅。林中的气味太杂,腐木、苔藓、兽粪、野菌、冷泉、枯叶下刚醒的蛇,千百种气息绞成一股极沉极厚的风,从四面八方朝她压过来。她不敢急,只一段一段地分辨,像在湍流里捞一根被淹没的线。走了大半天,接近鬼笑坳地界时,她忽然闻到了。不是首乌,是围绕着首乌的那层异样。一种极淡极苦的腥香,混着许多动物身上才有的腺味,像一群走兽曾经反复在同一片地方盘桓。那气味像一圈看不见的篱笆,把某样东西围在正中央。童童知道,快到了。
老谭走到一条浅沟边停下,蹲下来看地上。腐叶被什么拱得乱七八糟,几处新翻的泥土上留着野猪蹄印和几撮灰白的兽毛。老谭皱着眉,说:“这地方野东西多,再往里,就是鬼笑坳了。你听——”童童侧耳,风里果真传来几声似笑非笑的长嚎,极远,又极近。老谭说,那是林鸮。可童童觉得不像。她的后颈微微发麻,像有什么极轻极冷的东西从树影里盯着自己。她没有后退,只把腰间的药锄和针包重新紧了紧。陈锋和赵铁军都不在,这条路上只有她和老谭。而老谭年纪大了,不能跟着她往最深处钻。她让老谭在沟上等着,说若一个钟头后她不出来,就点烟火为号。老谭要拦,童童只朝他笑了一下,说:“您替我把风,就是帮我大忙了。”
她一个人越过浅沟,朝那腥香最浓处走。越往里,树越密,天光几乎透不进来。脚底踩着的腐叶极厚,深一脚浅一脚,像走在什么巨兽的脊梁上。渐渐地,她听见四周有极轻极碎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忽远忽近。童童没有回头。她早把气味锁定了,那些东西不是兽群,是几十只不知名的鸟兽被首乌的气味吸引,在附近徘徊。它们不攻击人,只是守着,像守着什么极珍贵的甜。真正让它们在黑暗中发亮的,不是野性,而是那股从地里渗出来的、温温的香。
她终于看见了。一株极老的何首乌,藤叶乌红,根处被几丛乌黑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气味从根下往上蒸,熏得周围空气都有点发苦。童童跪下来,把药锄轻轻插进土里,又停住。她看见首乌旁的灌木下卧着一条灰黄色的野犬,毛色杂乱,看不出是狗是狼。那东西见她靠近,也不起身,只把眼睁开一道缝,定定地看她。童童没动。她一点点把鼻尖凑近首乌,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它不是在守药,它是在等。它老了,没力气了,想靠这气味再熬一个春天。童童眼眶一热,把随身的干粮掰下一小块,放在那野犬面前。野犬低头嗅了嗅,没吃,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慢慢闭上眼。
童童重新低下头,开始挖。她挖得极慢,生怕伤到那些又长又细的根。首乌的皮色在昏光里像一层老漆,每一根都沉甸甸的,像吸满了山里的年岁。她取到主根时,那野犬忽然喘出一口气,像把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都吐了出来。童童没停手,只把首乌用软布裹好,又取出一小段分根,重新埋回原来的土里。她低声说:“我只取主根。给你留一段,等来年春天。”她说完,把周围的土重新压好,像给一个极老极困的朋友掖被子。
她捧着那根百年首乌退出鬼笑坳时,林鸮又笑了。她忽然不觉得那笑声瘆人,反而有些凄楚。老谭见她出来,连拍了好几下胸口,像劫后余生。童童把首乌递给老谭看。老谭只看一眼,便说:“这是好东西。多少年没见这么大的了。”童童点点头,把首乌收进药箱最里层,和那三味药隔开。夜里回到山下的老屋,她给陈锋打电话。电话接通,陈锋先问:“顺利吗?”童童说:“拿到了。挺大一个。”陈锋在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又问:“有没有碰着野兽?”童童沉默了一瞬,说:“碰着一只很老很老的野犬。它没伤我。”陈锋没再问,只说:“早点回来,大家都等你。”童童应了。她抬头看窗外,神农架的山影黑压压地铺在天边,像一匹摊开的旧裘。那首乌的气味还留在她指间,又苦又温,像极长极长的一夜,也像极近极近的黎明。她想,还差最后一味。寒潭雪参,还在西南。可她握着这截老首乌,像握着半个春天。另外半个,在父亲那里。等她回去,就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