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雪山温泉(1/1)
童童从神农架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却一点不显疲惫。赵铁军和陈锋在宜昌接她,几个人没多停留,连夜赶回西南。石岩已经先一步回到寨子,听说童童采了首乌回来,忙备了干粮与烧酒,说还要陪她往雪线去。童童本不想再让老人上山,可那口寒潭的位置极偏,地图上画得不准,没有石岩带路,谁也没把握在雪线上找到那几株发紫的矮草。她便应了,只和赵铁军商量,从边境军分区借两个熟悉高海拔巡逻的战士,再带上军犬,一起进山。
进山那天,天色阴而薄,云低低地压着山脊,像一顶灰沉沉的旧棉帽。石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铁军、陈锋和两个年轻战士。童童走在中间,肩上背着药箱,手里拄着石岩给她削的木杖。军犬跟在她腿边,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贴着地面嗅。越高越冷,树木先是从高变矮,再是从矮到无,最后只剩大片的草甸和裸露的碎石。风像小刀,一下一下往人领口里钻。童童把冲锋衣领子竖起来,仍觉得那冷不是从外头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赵铁军问她冷不冷,她摇头,说:“不是冷,是静。”确实,到了这个高度,连鸟都少了。天地间只剩风,和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午后,石岩忽然停下。他仰头看天,又抓了把风,脸色不好:“要变天了。”赵铁军也抬头。云色比刚才更沉,从北边山那边压过来,像一锅打翻的墨。他回头对童童道:“不能走了。前面没有遮蔽,暴风雪一来,我们谁也走不出去。”童童环顾四周,指着左手边几块凸起的巨岩:“去那儿。岩下有个背风槽,够我们撑一夜。”石岩点头。几人加快脚步,赶在风起前往巨岩下撤去。
风雪来得比预想的更急。没等他们铺开睡袋,天就全黑了。风从山脊上倾下来,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子弹,斜斜地横扫过来,打得人脸生疼。童童被陈锋用身体挡着,缩在岩壁最里的夹角里。战士把军犬也抱进背风处,那狗冻得浑身发抖,舌头不停地舔自己鼻子。赵铁军把人归拢成一排,背靠着岩石,把背包堆在外侧挡风。石岩用木杖把地面的雪刨开,让大家尽量贴住地气。童童缩着身子,只把药箱护在胸前。那药箱里有四味药,是她和大家的命。她把脸埋进膝间,听见风里像有无数人在哭。她想起父亲病房里的暗红灯光,想起沈毅在灯下给父亲擦手,想起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等他们回去。这些画面在风里极轻极远,像在极冷极冷的夜里点起的几盏灯。
风刮了半宿,雪也下了半宿。童童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只觉得自己被人从两边紧紧护着——一边是陈锋,一边是赵铁军,两个人都把外衣脱下来往她身上裹。她挣扎着说不用,被赵铁军一句“别动”压了回去。天快亮时,风才慢慢小下去。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像水洗过的青光。几人从雪里钻出来,像一群从白熊肚里爬出来的小人。军犬抖了抖毛,冲出去撒欢,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童童想笑,嘴唇却僵得牵不动。
她慢慢站起来,看见远处山脊被新雪盖得发亮。天光清冷而干净,像把昨夜的暴雪全化成了一层极薄的银。她知道,寒潭还在更深的山里。可这场风雪之后,整座山都白了,干净得不真实,像专门为他们留出来的一条路。她把药箱紧了紧,回身对众人说:“走吧,趁天好。今晚必须到雪线。”赵铁军点头,替她把背包带子重新系好。战士把军犬唤回来,给它喂了半块压缩饼干。石岩用木杖在雪地里试了试深浅,迈开步子,朝更深处走去。晨光跟在身后,像谁把一整夜的风雪,都轻轻推到了他们后面。童童望着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雪路,心里那簇火又慢慢烧起来。不是狂焰,是极稳的一小簇,像父亲看她的眼睛。她知道,最后一味药就在前面了。那口黑得发蓝的寒潭,就藏在这片雪线的某个背阴处。她要自己走过去,把它找出来。风从山口吹来,带着雪沫,从她发间掠过。她眯了眯眼,迈步走进那一片银光里。天地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踩在雪上极细极轻的“咯吱”声。像一封旧信,终于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