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药成归来(1/1)
从雪线下来后,童童的身体像被掏空了半副。她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瘦得厉害,两只手腕从袖口里支出来,像两截细竹。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谁劝她休息她都不肯,只抱着那只药箱,像抱着一小团从深山寒潭里捞出来的活气。赵铁军和陈锋拗不过她,只能把返程的每一段路都安排得极细。从边境寨子到县城,再换乘军分区的越野车去省城,最后飞京都。
车队开出寨子没多久,童童便醒了。她靠在陈锋肩上,脸还烧着,鼻息滚烫,眼睛却闭着。车里极静,只有轮胎碾过泥路的声响。忽然,她极轻地动了动手指,又慢慢睁开眼,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陈锋问她怎么了。她没出声,只把目光又挪向车外的山路。过了一会儿,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后面有辆车。不对。”赵铁军正在副驾看路线,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他没回头,只让司机保持速度,继续往前开。童童靠着车窗,把脸微微偏过去。她的鼻子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灵了,可那点感觉还在。极淡的一丝机油味,混着被山风吹散的土尘,远远缀着他们。路这么偏,车辆极少。那车从他们出寨子起,就一直在。赵铁军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军分区的两个战士不动声色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童童又低声说:“别停车。过前面那个弯,路右边有几间旧木屋。到那儿换方向,走小路。”她说得极稳,像在部署一次极寻常的行动。陈锋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胀,却只点头。
车行到拐弯处,司机按着童童的指引,拐进一条极窄的岔路,又绕过两间塌了半边的木屋,最后停进一片极密的竹林。众人闭了引擎,连咳嗽都压着。过了不到两分钟,那辆尾随的车从主路上缓缓驶过,没停。童童屏息看着,那车又滑行了一小段,才加速走远。她松了口气,整个人虚脱般靠回去。赵铁军拍拍她:“你这双耳朵,比雷达还灵。”童童摇头:“是鼻子。那车里有种味道,像总院旧档案室的樟脑,又混了点更冲的东西。”她没再说下去。陈锋问她怀疑是谁。童童沉默片刻,说:“有人不想让我带着药回京都。”她没告诉别人,那气味里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旧皮箱和潮湿羊毛混着的味道。她只在心里记下——这世上怕还有人,在等这五味药,或者,在怕这五味药。
车队重新启程后,赵铁军改了路线。他们没走原定的主路,而是绕了一段旧省道,又在一个小镇换了车。一路风平浪静。童童却没再合眼。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南方田野,山渐渐矮了,云也远了。怀里药箱里的雪参隔着层层包裹,仍透出一缕极轻极清的寒气,像在提醒她,这段路还没走完。可她心里已不像前些天那样慌了。五味药都齐了。不管前面还藏着什么,她手里已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飞机在京都落地时,天已经擦黑。沈毅和方一舟在机场等着。童童一出来,沈毅便迎上去,想接她的药箱。童童没让,只把药箱极轻极轻地交到他手里,说:“沈叔叔,拿稳了。这里面是爸爸的半条命。”沈毅双手接过,像接过世上最沉的东西。方一舟递来一杯温热的梨汤,童童抿了一小口,喉咙里又干又甜。她问父亲怎么样。方一舟说:“知道你采药回来了,这两天眼睛都比平时亮。手也能自己抬得更高了。今天还问了你奶奶,问童童瘦了没有。”童童听了,眼眶一下子湿了,忙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她没哭,只把梨汤一口一口喝完,像把这一路的冷,全用这杯热汤冲散了。
坐进车里后,她把车窗摇下一点。京城的晚风和南方截然不同,爽利、干净,带着点深秋的凉。街上灯都亮起来了,像一条条温热的河,在两边静静流。她望着那些灯,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她回来了。药也回来了。而父亲,还在那间病房里,等她。等一个属于他们的春天。车流往前,汇入满城灯火。她抱紧怀里的药箱,像抱着整条走了千里万里的归途。这一次,是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