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各方反应·秦世博篇（1/1）

秦世博回到单位时，秋雨正把营区后墙那排女贞子洗得发亮。他把军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更衣柜，又用那块跟了他半辈子的旧手帕把作战靴擦了一遍。两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小邱还在为鄂西那趟崖壁上的事心有余悸，小纪把采回的样本做了初步存档。秦世博接过样本罐，把外面那层防潮布又裹紧了一圈，才放进自己的工具箱。他做这些事从不让人插手，像在给一枚即将上膛的子弹做最后的擦油。

傍晚时分，他被叫到了主任办公室。推门进去，发现里面不止主任一个。靠窗的沙发上还坐着个脸生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极整齐，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主任让秦世博坐，又给他也倒了杯水。那中年人等他坐下才开口，语气很客气，问题却一句追着一句：“秦师傅，听说你上周去鄂西青崖坡了。不是休假吧？”秦世博点头：“不是休假。采药。”他向来不多话，能一个字说清的绝不用两个字。那中年人笑了笑，说：“采药啊？什么药，还需要您亲自爬山？”秦世博没马上答，只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一种藤本，入药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有人等着用。”那中年人不说话了，转头看主任。主任干咳一声，翻了翻桌上的记录，说：“老秦，你别多心。就是单位这边，最近有人往上递了话，说咱们的人替外面办私事，还用了军分区的车。”秦世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下咽。他放下杯子，说：“车是赵铁军批的。公事。我这儿有存档。”他说得平，像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维修单。那中年人把茶杯盖掀开又合上，半天才说：“秦师傅，我不是要查你。我是想提醒你，你掺和的事，比你想得复杂。那位肖顾问的路子，野得很。你跟她走太近，小心把半辈子攒下的名声搭进去。”

秦世博没看他，只低头摆弄着自己腕上那只老手表。表是苏国安还回来的那只，他替童童的爸爸保养过，又暂时戴在自己腕上。他这人，越不想说话时，手就越爱往那块表上摸。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慢慢道：“我在红盾项目组修了这么多年旧设备，什么该搭什么不该搭，心里有杆秤。她一个小姑娘，为救自己爹，把半条命都豁出去了。我陪她走几里山路，不算什么搭进去。”他说完站直了，朝主任和那中年人各点了一下头，说：“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样本还等着归库。”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没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那杯没动过的茶和半截没说完的话都关在了里面。

回到住处，小邱正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忙站起来：“师傅，没出什么事吧？”秦世博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三颗水果糖丢给小邱：“没事。去，叫小纪把地骨藤的坐标图再画一张，我晚上要看。”小邱接过糖，还想再问，被秦世博一眼瞪了回去。秦世博进了屋，坐在工作台前，把台灯拉亮。屋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女贞子的细响。他打开工具箱，把地骨藤样本拿出来，就着灯光重新检查了一遍。藤茎上的银霜在灯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了。那些人不怕他采药，怕的是他真的帮童童找齐了五味药，怕那份旧案真被翻到底。他也没傻到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从军分区出来时，他留意过后视镜。有辆黑色车停在街角，没开灯。他没停步，只把样本往怀里又按了按。此刻他坐在灯下，心里却极静。他想起童童在崖壁底下抬头看他的样子，说“这趟路，我得自己走完”。那语气里没有半点逞强，倒像早把这世道的凶险都看尽了。他把样本放回箱中，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过两天还得去总院。童童的药回来后，怎么炮制、怎么入药，都用得着他这个老家伙。那些人爱查就查，爱盯就盯。只要这双手还稳，他便替她把这条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一晃。他伸手扶住，又慢慢调亮。夜还长，雨也没停。他坐回工作台，拿出纸笔，开始写地骨藤的活性保存方法。字迹小而清，像一枚枚钉进夜里的铁钉。外头雨声沙沙，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替他们数着脚步。秦世博没抬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世上的对错，他年轻时看不透，如今早不去争了。他信的只有一样：该修的东西，得修到底。该救的人，得救回来。就这么简单。雨下得更大了些，把他窗下那排女贞子又洗了一遍。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夜色沉静，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根已经搭在弦上的箭，只等童童带着最后一味药回来。等那孩子回来，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护她一程。只要天还没塌。只要他的手还能动。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听着窗外雨声，心里一片清亮。像修好了一台最难修的旧机器，正等着它重新转起来。那一夜，秦世博睡得很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要做的，还很多。很多。他这么想着，慢慢沉入梦里。梦里有一片极大的银杏林，一个女孩站在树下，朝他招手。远处，那个躺了半生的老兵，正缓缓站起身，朝他们走来。天光极亮，像要把世间所有阴霾，都一并照亮。秦世博在梦里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像他修好的那台旧表，终于又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