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药效初显(1/1)
药入腹中,并未像寻常药物那样迅速被吸收。它像一条极细极缓的暖流,沿着父亲的食道慢慢渗下去,一寸一寸,温吞而固执。童童伏在床边,耳朵贴着父亲的胸膛,听见那心跳从极弱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像有人在地底深处举着一盏灯,从很远很远的坑道里慢慢往外走。她把脸贴得更近了些,心跳声像鼓,又轻又闷,却听得人心里发疼。她想起在雪线寒潭里往上浮时,自己的心跳也是这样,闷闷的,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喂药后不到半小时,高主任就带着值班医生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小型血气分析仪,往父亲耳垂上极轻地刺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玛瑙。他拿试纸吸了,又贴好。童童盯着他的脸,一瞬不瞬。高主任没说话,只低头看仪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咦”了一声,抬起眼,目光里先是不信,再是惊,最后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灼了一下,猛地转向心电监护仪。那上面的波形已经起了变化,不再像先前那样慢悠悠地在谷底爬,而是有了起伏,像一片被风渐渐吹起来的帆,一鼓一鼓的,有力多了。他转头对护士说:“去把周主任请来。再把神经内科的值班大夫也叫来。”护士小跑出去,白大褂在门口一卷就不见了。
周凤鸣是随着一阵极快的脚步声进来的。她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只把三根手指按在父亲腕上。那指腹极轻极稳地落下去,像在给一段断了许多年的弦调音。半晌,她收回手,眼里像有泪光一闪,又极快极快地压下去。她说:“脉比昨天有力了。虽还弱,但已不是散脉。”她看向童童,忽然就笑了,笑里带着老人家那种极克制的高兴:“药管用了。它进去了。”
童童“嗯”了一声。她很想笑,可嘴唇却抖得厉害。她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说:“我听见他心跳了,比刚才响。”她一边说一边哭,又一边笑,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又潮又亮。沈毅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他背抵着墙,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把这口气慢慢咽下去。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稳住,还早,还没醒呢。可他的指尖已经在发颤。他忍不住往门里看,看见那一圈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像一群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巡夜人,正一点一点,把一盏将灭的灯重新挑亮。
三个小时后,变化更明显了。高主任每隔十五分钟就记录一次生命体征。他摘下眼镜,把记录本凑到灯下,又抬头看心电监护仪,一遍,两遍。最终他放下本子,对童童说:“血压、心率、血氧,全都往好的方向走。而且是很稳的走,不跳,不猛,像有一层一层劲从里面往外顶。”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你父亲的电解质没乱,肝肾功能也还稳。这药很凶,可他扛得住。不仅扛得住,身子还在认它。”
周凤鸣补充说:“这就是药对路了。若不对,早该有急变。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脉象不但未浮,反而更沉更稳,说明药力正往下焦渗。往深里走,才到根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父亲脚背的冲阳穴上,停了停,脸上慢慢泛出一层光:“脚上也有脉了。足阳明胃气在回来。”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一眼,都不敢说话。他们当中有人跟过童童在急救中心演示,知道这小姑娘的本事,却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事——一剂用古法熬出来的药,三个小时内,竟能让一个沉睡了太久的重病人,从内往外透出生机。一个瘦高的实习医生凑到床尾,悄悄盯着那心电波形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波形和我上周在复苏中心见过的那个病人恢复期一模一样。”他说完自己先愣了,像被这个结论吓住了。高主任看他一眼,说:“把这句话记下来。将来写观察记录用得上。”实习医生连忙点头,从白大褂里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手抖得写不成字。
又过了一会儿,童童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父亲的指尖。父亲手指温温的,不再像早前那样发凉。她把他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小团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火种。她说:“爸,医生们都说,你的身子在认这药。你听见没有?它在往里走,往你最冷的地方走。”父亲没有醒,可他的手指在童童手心里抽了一下。不是过去那种无意识的颤动,而是极轻极轻地一弯,像在握她。童童的眼泪又滚下来,这次她没擦,就让它们掉在父亲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像在帮他洗去这许多年的尘。她笑着,哭得极凶,又极轻:“我就知道,你听得见。”
天亮时,高主任把一份新的护理计划放在童童面前。他说药效已经初显,接下来要做的,是趁势把康复接上。童童点头,说她想自己来。高主任没有反对,只让她有变化就随时按铃。童童把计划表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走到门口,看见沈毅还站在那里,眼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她走过去,仰起头,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沈叔叔。”沈毅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手伸出来,覆在她头顶。那只手又大又热,像把整条夜路都替她挡了下来。天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父女俩和沈毅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成一片。童童靠进沈毅怀里,闷声说:“药有用了。爸爸要醒了。”沈毅喉头一哽,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抬头望了望天,初升的太阳正挂在医院后山那排老松上面,又大又红,像一颗刚刚从地底跳出来的心。这间病房,终于不再只是等着,而是开始长出新东西了。童童在沈毅怀里站了很久。她知道,这一夜,这一碗药,像一条极深极长的隧道,终于被打通到了能看见天光的地方。父亲还在睡,可他的命,已经从那条最冷最黑的河里,慢慢爬上岸了。剩下的路,还长。可他们谁也不怕了。因为药效初显。因为父亲的脉搏,正一下一下,把春天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