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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暗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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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是在第二天中午收到消息的。消息夹在一张药品采购单里,用暗码写在备注栏第三行。他把单子从传真机上撕下来,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他换班还有四十三分钟。

小周全名周海平,二十七岁,药剂科配药员,工龄四年。履历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A4纸:本地卫校毕业,考进军区总院,年年考核合格,从不出头,从不犯错。同事对他的印象停留在那个戴眼镜的小周话不多做事挺仔细的。没人知道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一桩经济案入狱,至今未出。也没人知道那桩案子的关键证据,被月亮计划的人在恰当的时机递到了恰当的地方。更没人知道,他当年能进军区总院,有两封推荐信里夹着同一只手递出去的东西。

他把那份采购单锁进柜子最底层,和一大摞过期单据混在一起。然后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住院部西区的药品配送记录。肖国华的病房号他背得很熟,熟到不需要看屏幕。那间病房最近七天的用药清单他已经反复看过十七遍。每天的营养液配比、注射时间、查房频率、值班护士换班节点——全在脑子里,画成一张他闭着眼也能走通的路线图。

但问题是,他进不去。

病区门口有两道卡。第一道是护士站的登记,第二道是萧卫东布在走廊里的便衣。前天有个器械科的小伙子想借着送设备的名义绕过去一趟,还没靠近病房就被拦下来盘问了二十分钟。那天下午小周站在药剂科窗口后面看着那一幕,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

他现在需要一张新脸。

不,不是他的脸。是能进得去那张门的脸。篝火的指令很明确:换一个能走进去的人。而小周在药剂科待了四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一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会推着一辆配药车从那道门进去。那个人有一张固定的脸,一张所有便衣都看熟了的、绝不会被拦下的脸。

那个人姓苏,叫苏梅,四十三岁,西病区专职配药护士。每天的工作路线是从药剂科取药,推车经过走廊,刷门禁卡进入病区,依次给西区十二间病房配送早间用药。肖国华的病房是第五间。她在那间病房门口停留的时间大约两分钟。每天早晨,雷打不动。

小周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每天早晨。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苏姐,是我,小周。明天早上的药配好了,你过来取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下上个月的盘点表?主任催得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带着晨起惯有的沙哑。小周挂了电话,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窗外的阳光照进药剂科的玻璃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像一堆极细极轻的金色鱼鳞。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一本空白处方笺,开始画一张图。图很简单:一条走廊,五扇门,一个推车的路线。他在第五扇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小到足以装下一个人最后的良心。

下午三点,小周换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大约两百米,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修表店。店里只有一个老头,戴着寸镜正在拆一块老上海表的后盖。小周把一块表放在柜台上,说:师傅,走慢了。

老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表底。那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像出厂编号。老头没说话,把表收进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信封递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小周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出了店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走回大街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落在柏油路面上一晃一晃,像一个正在游走的、不该存在的人。

晚上七点,小周坐在出租屋里拆那只信封。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周四早,替换,回收。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周四早上行动,替换掉苏梅,事成之后回收掉替换用的那副。也就是,那个被换上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小周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马桶的那一刻,他的手很稳。这四年里他传过六次消息、配合过两次药品置换、帮人绕过三次门禁。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而这一次,他要亲手把一个人从这世上抹掉,再亲手把另一个人送进去。送进去做什么他很清楚。那包药是他自己配的,剂量是他自己算的。加到营养液里,无色无味,代谢期十二小时。打进静脉之后,人会慢慢停掉呼吸,像睡着了一样。尸检只能查出心源性猝死。干干净净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坐在马桶盖上发了一会儿呆。出租屋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风景挂历,画面上是三亚的海。他盯着那片蓝色的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脱掉外套,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两管药剂、一只空注射器、一包生理盐水。他要把这些东西混进苏梅的配药车,在他推车进病房的那两分钟里完成注射。别人推苏梅的脸进去,他推苏梅的车进去。只要能进那道门,只要和门里面的人对上一眼,他就有把握在十秒钟之内做完所有的事。然后他会推着车出来,把车还给真正的苏梅——如果那时候苏梅还能接住的话。

夜里十点。小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凝固的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他爸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他也这样盯着天花板看过一整夜。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后来他才知道,天没塌,只是换了个人撑着。而他被撑在底下的那双手,从他十二岁起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把明天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药剂科后门、b区走廊、西侧电梯、四楼病区入口、第五间病房。每一步需要多少秒,每个转角有多少监控死角,每个便衣的位置大概在哪。他都算清楚了。

唯一算不清楚的,是那个女孩。

小周没见过童童。他只远远看过一次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扎两个辫子,个子很小,像一棵刚冒出土的豆芽。但就是那棵豆芽,把七条线全都掐断了。他每次想到这件事,后背都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告诉自己,她只是警觉,只是背后有人。她不可能真的算到每一步。没有人能算到所有。可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去修表店的时候,走的是后门巷子。那条巷子很窄,两侧都是旧居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把天空切成零碎的方块。他走进去的时候一切正常。可他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好像蹲着一个人。很矮,很小,穿一件暗色的衣服。他没有细看。他告诉自己那可能是谁家的小孩在玩。可他现在躺在这张床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走出巷口的那一瞬间,那个蹲着的人影动了一下。像是站起来。又像是没动。

小周猛地坐起来,心跳快了两拍。他按亮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三分。窗外没有什么异常。楼下的路灯亮着黄光,照着一片空荡荡的停车位。他把手机放下,慢慢躺回去。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是那棵槐树的影子。也许是猫。他把眼睛闭上,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四早上。还有两天。只要成了,就结束了。只要成了,他就能从这双手底下挣脱出来了。

可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那印子很久都没有消。

而在三条街之外,军区总院住院部五楼,一间熄了灯的病房里,童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没动。她只是躺着,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很淡,像在药剂科那个方向飘过来的。和白天不一样。那个气味里有紧张,有迟疑,还有一点点——恐惧。童童把那只嗅气味的动作压进呼吸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任何一个被夜风惊醒、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的孩子。

她没有睡。

她把那个气味存进了记忆里。像在一张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第一个字。然后她阖上眼,等着这张纸被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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