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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擒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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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卫东赶到的时候,镜像已经被按在走廊墙上超过四分钟了。他的脸贴在米白色的墙漆上,右脸颊那层新皮蹭破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晕成一小片淡粉。萧卫东在两步之外站定,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蹲下身,和镜像平视,声音压得很低:谁做的?

镜像侧着脸,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萧卫东,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然后他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那抽搐从嘴角蔓延到颧骨,像一根弦在皮肤底下猛地绷断。他整个人开始痉挛,颈部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像被掐断的呜咽。萧卫东猛地站起来:按住他!掰开嘴!两个便衣扑上去,可镜像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弹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从中心往外一圈圈漫开,三秒之内就铺满了整个瞳仁。

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走廊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气味,混在消毒水的气味底下,像苦杏仁,又像被烧过的塑料。萧卫东嗅了一下,脸色变了。他伸手翻开镜像的眼皮,用手机照了照瞳孔,然后松开手,直起腰来。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童童站在病房门口,离他五步远,把那句话一字不漏地接住了。萧卫东说:自毁。颈动脉上埋了一颗胶囊。童童把病房门又推开一些,走出来。她走到镜像身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在痉挛之后已经变形了,嘴角歪向一边,鼻翼塌下去几毫米,额角的皮肤起了褶皱——换脸手术的缝线在肌肉剧烈收缩的时候崩开了。此刻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三十出头、面目模糊的男人,和肖国华再没有半分相似。

童童蹲在那里,看了他大概十秒钟。她看见他右耳后面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和换脸的刀口不一样,那道疤更老,更浅,像很多年前就有的。她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颜料似的、干透了的痕迹。她还看见他脚上那双黑色皮鞋的鞋底外侧磨得厉害——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这个习惯很老了,改不掉。她把这些细节收进脑子里,然后站起来,把目光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移开。

萧叔叔,她说,胶囊在手术之前就埋进去了。做换脸的人知道这是单程票。萧卫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身,亲手把镜像的衣领翻开来。颈动脉的位置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已经被血污糊住了。他用镊子拨了一下,夹出一片极薄的、像玻璃碎屑似的东西,举到光下看了看。胶囊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渗进了血液,把颈动脉周围的一小片组织染成了暗褐色。萧卫东把镊子放进证物袋,站起来,对着旁边的警员说:尸体送法医,全身扫描,胃内容物,所有缝合线全部取样。重点查后颈和耳后区域,看他总共做过几次换脸手术。警员点头,开始操作。走廊上的便衣们散开,拉警戒线、拍照、记录目击者。一切有条不紊,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可童童知道,这台仪器现在转得再快也来不及了。能开口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开口了。

她站在走廊边上,靠着墙,把那朵橡皮泥太阳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一下。花瓣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了,她用手掌慢慢把它重新揉圆。橘黄色的一小团,温温的,像一颗从太阳上掉下来的碎屑。她想起镜像被按在墙上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还有下一个。他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先被抓住的。下一个还在暗处。

童童把太阳花收进口袋,转身走进了病房。她走到父亲床边,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父亲睡着的脸。父亲的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鼻翼翕动的幅度平稳,干燥的嘴唇有了一层极薄的血色。他的右手搭在被沿外面,五指微微蜷着,像在半梦半醒之间想抓住什么。童童把他的手轻轻托起来,塞回被子里。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钩住了她的小拇指。很轻,像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指尖上,又像没有。童童站在那里,被那根手指勾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病房外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萧卫东在和法医交代什么,语速很快,偶尔蹦出一两个专业术语。护士在给隔壁病房换药,推车轱辘在走廊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保洁员拖着拖把,从那摊暗褐色的地面上慢慢推过,把痕迹一点一点抹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童童知道,有一个人的命被抹掉了。在那根颈动脉里埋胶囊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他手里的那管药剂是工具,他脸上那张皮是工具,他整个人都是工具。用完了,就碎了。连退路都没给他留一条。

童童把小拇指从父亲的手指里慢慢抽出来。她在床沿坐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儿童水彩笔——粉色的,笔帽上印着一只小熊——在床头柜的白色瓷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见。可那个圈被她画得很重很重,水彩笔的墨渗进瓷面的细孔里,干了之后擦不掉。她把那朵太阳花摆在圈的正中间。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萧卫东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童童只听见几个词:……对,断了……查那家修表店……晚点……我亲自去……她走过去,站在他腿边,仰着脸等他打完。萧卫东挂了电话低头看她,眼角的纹路比之前深了一些。

童童,他说,那个护工今天早上没来。他的住处空了。人不见了。

童童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今天早上她让萧叔叔的人去修表店那边蹲点的时候,就猜到那个护工会跑。可他跑不远的。跑不掉的。她抬头看着萧卫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萧叔叔,他们不会停。这次没成,马上会有下一次。可能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可能不是换脸,是别的办法。可能不是医生,是护士,是保洁,是送饭的,是修管道的。他们手里的人比我们多。可我们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

萧卫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们有什么?

童童把那朵太阳花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被揉过之后的花瓣已经不太圆了,可颜色还在,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小团攥在手心里的光。

我们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气味。她轻声说,他们不知道我们的。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往上爬,在医院的院墙上投下一道金灿灿的、正在变长的影子。而童童站在那道光里,背后是父亲正在慢慢恢复呼吸的病房,面前是整座城市里正在暗处移动的、数不清的影子。她把手里的太阳花举起来,让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橡皮泥。橘黄色的光映在她的掌心上,像一小片被握住的黎明。

萧叔叔,她说,下一个我找得到。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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