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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内鬼浮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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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童童走圈的时候换了一条路。她不再直接经过药剂科门口,而是从二楼西侧的消防通道绕进去,经过器械科仓库,从药房后门的走廊穿到配药间的通风口外面。那条走廊平时很少有人走,地面铺着旧式水磨石,被鞋底磨得发亮,光从头顶一根裸露的日光灯管里浇下来,照得墙角堆着的空纸箱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她蹲在通风口

通风口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铁栅栏,格子很密,拳头都伸不进去。可风是从里面往外抽的,把配药间里的空气连同气味一起推出来,经过栅栏的缝隙,恰好送到她的鼻端。她蹲在那里系了三次鞋带,每次多停两三秒。来回经过的保洁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一个小孩蹲在走廊上系鞋带,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三次呼吸。她把配药间里飘出来的气味分了三层来闻。

第一层是药品的气味。满满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座用化学分子式堆起来的山。维生素b族的微腥、抗生素特有的那种让舌根发紧的涩、葡萄糖注射液裹着塑料包装散发出的甜闷、消毒酒精挥发时凉丝丝的刺——她在心里把这一层全部标记为。

第二层是人气。三个人的体味交错在一起:一个个子不高、偏瘦,身上的皂粉味很重,像是洗衣液用得比一般人多的那种干净;一个稍微壮实一些,常年吃蒜,气息里带着一点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辛辣;还有一个——她在这第三个人身上停了一下。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很杂,有烟味,有隔夜没散尽的茶垢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老式樟木箱子里面才会有的那种霉。最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像油墨又没有油墨那么重的纸味。那是常常翻看某种特定纸质文件的人,手指头反复摩挲纸张之后,在指纹的沟壑里积下来的味道。老纸张。带着档案室或者旧资料本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被岁月压扁了的气味。

童童站起来,把鞋带系好,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回到病房之后,她关上门,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本子是沈毅前两天带来的,封面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翻开里面是空白页。童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粉色水彩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名字——不是全名,是她自己起的代号。

。个子不高,爱干净,常接触大量瓶装药品,手指上有一层极淡的橡胶手套残留味。这个人经常配液。

。壮实,常年在货架间走动,鞋底磨损均匀,走路步幅大而稳。这个人负责搬运和盘点。

樟木箱。烟味重,手指上留着老纸张的气味,紧张的时候掌心会出汗,汗里有铁锈似的腥。这个人——她在那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加了一个问号。是刘主任。

她在前两天就已经从萧卫东那里知道,刘主任上周被纪委约谈过,约谈之后换过手机号。一个人如果只是被普通纪律审查,换手机号是正常反应。可如果他换完手机号之后,还会在配药间里待着不走——正常排班在六点二十分就该结束,可这三天每天早上七点,刘主任的气味都还在配药间里飘着。他在加班。加班做什么?

童童把本子合上,塞回外套内袋。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她身上沾到的配药间气味吹散。然后她坐到父亲床边,用那支粉色水彩笔在床头柜上画了一朵太阳花。这次的太阳花有七个花瓣。她把花瓣画得格外细致,每一瓣的弧度都均匀得像用圆规量过。萧卫东晚上来的时候会看见。七个花瓣代表七楼——五楼之上,还有两层。那是行政楼层的方向。如果刘主任只是被收买来做事,他的上线不会太低。能在行政楼层活动的人,至少是能接触到排班表、人员档案和监控记录的人。

下午,童童又走了一圈。这次她绕到行政楼那一侧,贴着外墙的绿植带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得很随意,有时候停下来揪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有时候蹲下来拨弄一下地砖缝里的青苔。行政楼一楼的窗户都关着,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把里面的空气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可她蹲在墙角那丛冬青旁边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一点东西。那气味从二楼某扇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被空调外机搅散了一半,只剩下很淡的一缕。是刘主任的樟木箱味。他在上面。七点十五分,行政楼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刘主任不坐班,正常工作时间应该在药剂科或者药房。他七点十五分到行政楼做什么?

童童没有抬头看那扇窗。她只是把揪下来的那片冬青叶放在掌心里捻了一下,然后扔掉,站起来走了。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可她心里那张网的一角已经被人从水底下拽住了一点点,整张网的纹路开始往那个方向聚拢。她知道快了。如果她的判断没错,刘主任在配药间里加的那两个小时班,一定和某些药品的调配记录有关。而七点十五分出现在行政楼,只可能是在交接什么东西。他不需要进病房,不需要靠近肖国华,他只需要在配药记录上动一点点手脚——把某一瓶营养液的批号改一下,让那瓶药从变成待复检,再由另一个人顺手把它换掉。整个过程在纸面上干干净净,谁都查不出来。如果没有她的鼻子。

晚饭后,童童在走廊上了刘主任。说偶遇不准确,是她算好时间等在楼梯口。刘主任从二楼上来,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低着头走,步子匆匆的。童童正在楼梯口的窗台上趴着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甜甜地喊了一声:刘伯伯好。

刘主任愣住了。他当然认得这个孩子——整栋楼的人都认得。肖国华的女儿,那个每天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可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喊他。他挤出一个笑:哎,小朋友好。你……怎么在这儿画画?

童童举起手里的画给他看。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水彩笔涂的,颜色涂出了格子,丑丑的。我在画太阳花呀,刘伯伯你看,这朵像不像窗台上那个?

刘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敷衍地笑了一下:像,真像。你慢慢画,伯伯还有事。他急着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可就在他侧身从童童旁边经过的那一瞬间,童童把头低下去,像在专心致志地涂花瓣。鼻翼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闻到了。公文包的拉链缝里渗出来的气味——老纸张的灰扑扑,混着一股很淡的、像复印机墨粉被加热过的气息。和她今天早上在配药间通风口闻到的、刘主任手指上那种纸味一模一样。可多了一层。那一层是新的,是今天中午之后才沾上去的。那层味道很细,像有人把一张纸放在另一张纸上用力压过,纸张纤维之间相互摩擦留下的静电气味。是翻拍。有人用手机或者相机对着纸张拍的时候,屏幕和纸张之间产生的那种极其细微的气味。童童闻出来了。有人拍了刘主任的东西。或者刘主任拍了别人的东西。总之,有东西被拍走了。

童童继续画她的太阳花,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刘主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大厅的嘈杂声吞没了。她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底下又加了一片叶子,叶子画得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见。那片叶子是三瓣的。三。三个可疑目标里,她今天确认了一个。刘主任。被收买的人。给他指令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可她知道往上找的路了。那条路通向行政楼,通向某扇七点十五分还亮着灯的窗户,通向一张把东西拍走之后在暗处翻看它的人。

童童把画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抬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隔着大半个院区,那栋楼灰扑扑地戳在暮色里,窗户亮着几盏稀稀拉拉的灯。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父亲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刚好醒着。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门口,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话。童童快步走过去,把小手伸进他的掌心里。她轻声说,我今天又找到一条线。还没收呢。等我再确认一下。

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童童趴到床沿上,把脸贴着父亲的手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嘴角弯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小花。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夜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楼房、树影、路灯的光都一口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而在这座被夜色包裹的医院里,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收网的人只有五岁。可她一点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那双什么都能闻到的小鼻子。等她把最后一根线也系牢了,她就一把收上来。干干净净。一条鱼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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