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手指动了(1/1)
童童是第四天早晨发现那根手指真正了的。
那天和之前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天没亮透她就醒了,先去水房打了温热水回来给父亲擦脸,毛巾拧到半干,从额角开始慢慢往下推。她擦到下巴的时候,父亲的下颌线比以前硬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软趴趴的、像没骨头的面团似的触感,指腹推过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正在收紧的肌肉正沿着下颌骨的弧度慢慢拢起来。童童把毛巾翻了一面接着擦,嘴里照旧哼着那首《小燕子》。调子还是跑,可今天跑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父亲右手的食指弯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弯。像一个人在尝试握拳的时候最先动的那根手指。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屈起来大约三十度,停在那里,然后慢慢伸直。童童的哼歌声停在了小燕子穿花衣衣字上,那个尾音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悬在空气里。她握着毛巾的手没动,眼睛盯着那根手指。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数着秒。三秒之后,那根食指又弯了一次。弯到同样的角度,停住,又伸直。像一条小虫在试探一片陌生的叶子能不能站稳。
童童把毛巾放在床沿上,伸手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过去,轻轻地、几乎是贴着他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腹。父亲的食指在她的触碰之下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他的指尖弯过来扣住了她的小指尖,像一粒种子正破开薄薄的种皮探出第一道根须。那道力非常非常小,小到如果童童稍微一抽手就能把它挣开。可她没有抽。她让那根小指尖被那只粗大许多的食指轻轻扣着,像两枚正在对接的榫卯。她低头看着那一小截相触的位置,忽然觉得眼眶里那层湿意又来了。她眨了两下眼把它眨回去,可那根扣着她指尖的食指又动了动,像在说。
童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声音,开口喊了一声:高叔叔。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高志明正在走廊上和护士说话,听见那一声高叔叔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了一下似的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病房的门。他看见童童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那根小指尖上勾着他儿子的一根食指——弯曲的,扣紧的,那种纹路是活的肌肉收缩才能形成的弧度。
高志明快步走过来,蹲在床边,没有碰那只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对着肖国华的瞳孔照了一下——童童配合地偏开头,让光从他侧面打过去。高志明照着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电关了,抬眼看着童童,他说了一句:瞳仁有反应了。右眼比左眼快零点几秒,但两边都在收。他听得到你说话。他认得出你的声音。
童童坐在那里,手还勾着父亲的手指。她仰着脸看着高志明,嘴唇张了张,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那些平时流畅得像溪水一样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像被一道闸门拦住了。她张着嘴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的食指还勾着她的指尖,温热、干燥、微微地抖着。抖得很轻很轻,像风里的蛛丝。
高志明站起来,走到床头把监护仪的数据记录键按了一下,打印出一小条热敏纸,上面画着一排波浪形的曲线。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转身走出去,在走廊上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高志明对着话筒说:肖国华的食指有自主抓握动作了。对,十秒之内完成了两次屈伸。瞳孔反应阳性。你让院长那边准备一下会诊,我这边建议把神经科和康复科的人叫齐——我怀疑他今天之内会有更大幅度的神经回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高志明了一声,然后挂了。他把手机收回白大褂口袋,转身推门回到病房。
童童还坐在原处。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唯一的变化是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被子里,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两只小手叠在一起拢着那只大手。高志明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童童,你爸今天可能会醒。不一定是现在,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晚上,也可能是明天。但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神经通路重建。他现在就像一扇门,门闩已经抽开了一半,只剩最后一点力就能推开了。你——他顿了一下,你辛苦了。
童童摇了摇头。她没看高志明,目光还落在父亲扣着她指尖的那根食指上。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他不辛苦。他睡了三年的觉,把那些累都睡过去了。辛苦的是他自己。他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待了三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把自己关了那么久,现在该出来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可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志明蹲在旁边,听完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病房里又只剩下童童和父亲两个人了。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铺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地面,把被单上的蓝条纹照得发亮。童童低头看着父亲的脸——他的眼皮底下,眼珠正在缓缓地动着,像在看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很长很长的梦。那梦正在变薄,正从厚厚的绒布幕布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薄纱外面的光正一丝一丝地渗进来,照在他眼球上。他正顺着那些光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像走了三年的夜路,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童童把扣着她指尖的那根食指轻轻托起来,用自己的小拇指和它勾在一起。然后她凑过去,在父亲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爸,门已经开了大半了。你慢慢走,我在门口等你。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那只勾着她小拇指的食指又动了一下。弯了。扣紧了。像一个人终于握住了什么他以为再也握不住的东西。童童把脸贴在父亲的肩头,侧着脸,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浸透的天空。她的嘴角弯弯的,那朵太阳花在心里满满地开着。她等着。等着那扇门被最后一只属于父亲自己的手,从里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