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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眼睑微颤(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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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食指的抽动之后大约过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十七分。童童正在给父亲翻身的间隙按摩左腿,双手握着他的小腿肚从脚踝往膝盖方向慢慢地推。走廊里有人在轻声讲话,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风。一切都是寻常的午后,安静、安详、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被消毒水泡透了的宁静。

然后童童的手指底下忽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震颤。不是腿肚子自己在跳,是从更上面传下来的。沿着股骨、沿着骨盆,一路传到她握着的那一小截腿肚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通过地面传过来,细微但清晰。童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

父亲的眼皮正在动。不是睡着时那种自然快速眼动的状态——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的动作很大、很用力,像一扇被风吹着反复撞击门框的窗户。他的右眼眼皮先是向上抬了一下,像要从那道沉沉的、压了三年的闸门底下挣出来,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然后左眼也动了。幅度比右眼小一些,可频率更快了,眼皮的肌肤在微微地、密集地颤抖着,像蜻蜓的翅膀刚刚沾了水、正在使劲扑棱着要把水珠抖掉。

童童把父亲的小腿轻轻放回床上,站起来,走到床头。她伏在床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那两道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飞快地转动着,左转转,右转转,上上下下,像一台被重新接通了电源的仪器正在自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太阳穴,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底下有一种极细的、像电流似的搏动,正在沿着颞浅动脉的走向一波一波地往外推。

高叔叔!童童这回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她推开病房门,探头出去,对着走廊喊了第二声,高叔叔,快来看!

高志明正在二十米之外的医生办公室里翻病历,听见这声喊手里的纸张差点滑了。他几乎是跑过来的,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开像一只扑棱棱的白鸟。他冲进病房的那一刻正好赶上肖国华的眼皮第三次往上抬——这次右眼的眼皮抬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落下,卡在半开的位置颤了两下,像一个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气从水底往上浮,脸庞已经露出了水面,嘴唇正要张开。

高志明冲到床前,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这次他用两只手各执一支——一支照左眼,一支照右眼。光打在瞳孔上的那一瞬间,两个瞳仁几乎是同时收缩的。昨天还是右眼比左眼快零点几秒,今天两边已经几乎同步了。高志明手电的灯头微微颤了一下,连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此刻的声音里都压不住一层薄薄的激动。

神经科,值班的神经科医生立刻到特护病房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护士站的电话马上被打出去了。紧接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到近的。白大褂、蓝色手术服、听诊器在脖子上晃荡。不到两分钟,病房里站了五个人。高志明、神经科值班医生周主任、康复科的李医生、值班护士长、还有临时赶来的医务科副主任。五个人围着那张病床,目光全落在肖国华脸上。

他的眼皮还在动。频率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可每一次抬升的幅度都在变大。右眼现在能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了,露出瞳孔上缘一小截灰褐色的虹膜,然后缓缓落回去。像一个人在门缝里反复地、试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推着。没有人敢催他。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轻。监护仪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来源,滴答滴答地跳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针敲着玻璃杯的边沿。

周主任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直起身小声对高志明说了一句:眼轮匝肌和上睑提肌的协调性在恢复。从频率上看是正向的渐进过程。他应该在做意识的主动回笼——他不仅感觉到光,他在试着把眼皮撑开。高志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肖国华的眼皮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栏的金属框,指节泛白。

童童站在所有人后面,踮着脚从医生们的肩膀缝隙里看着父亲。她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那双浓密的、被汗水微微打湿的睫毛,在日光灯底下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睫毛之下,那只半睁半阖的右眼正在被光照射着,瞳仁中央的那一点黑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聚焦。就像一台被长久闲置的相机,正在重新调整镜头。

然后,她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面肌抽搐,而是一种有目的性的、像正在朝着光的方向走的牵动。他的嘴角朝右上方微微提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小,可它出现在一个三年没有自主表情的脸上,突兀得像雪地里突然冒出一朵花来。五个人都看见了。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医务科副主任低声惊叹了一声,被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

高志明把小手电关了。他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门口探着头张望的护士说了一句:把重症监护记录仪上的数据全部打印存档。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意识状态评估。通知康复科准备明天一早的会诊。说完他回过头,目光穿过那四颗白大褂的头顶落在最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童童正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床栏,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可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像一颗被包在薄薄冰壳里的星。

高志明拨开旁边的人走过去,蹲在童童身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今晚可能会醒。也可能要等到明天。但现在可以确定,他正在回。你爸爸回来了。

童童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父亲那张正在微微牵动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一点鼻音,可尾音稳当当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我知道。我刚才看见他嘴角动了。他在朝光那边走。高叔叔,你们别围太紧,会挡着光。

五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病房里露出了一小片窗口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斜着落在床沿上,落在被面上,落在肖国华那只正在微微蜷动的右手上。那根食指还在缓慢地屈伸着,像一个人在昏暗里摸着墙壁往前走。童童走到床的另一边,爬上凳子坐好,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贴在父亲的手掌旁边,没有主动去握他。她只是贴着。让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存在。她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给那个正在黑暗里走了三年的人照着回家的路。窗外的午后阳光缓慢地移动着,把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病房里再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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