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这是谁(1/1)
父亲的手指还勾着童童的食指,勾得很轻,可没有松开过。他的眼睛睁了一会儿又慢慢阖上,像撑不住光的重量似的,闭一会儿,再睁开,再闭一会儿。每一次睁开都先去找童童的脸,找到了就停在那里,目光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一只靠了岸的小船把缆绳系在了桩子上。
童童跪在凳子上,把父亲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旁边,就这么陪着他一次一次地闭眼、睁眼。她数着,睁开的间隔越来越短,闭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一开始忽明忽暗的,可亮的时间正一点一点地拉长。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父亲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从童童脸上移开了。他的眼珠缓缓转过去,落在站在床边的肖震山身上。他看了肖震山很久,久到肖震山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嘴唇微微张开等着他说话。可肖国华只是看着,目光里有辨认,有茫然,有某种正在努力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可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张被撕碎的纸片。肖震山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肖国华的嘴唇在他耳边又动了一次。这回肖震山听清了。他说的一个字是“爸”,另一个字是“你”。
肖震山把身子直起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一层。他用力眨了眨眼,伸手把肖国华额角那缕散乱的头发拨开,声音粗粗的,像含着一把沙子:“是我。我在这儿。你妈那边还没告诉她,等会儿我打电话。”
肖国华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只是眼皮累了。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他的目光第三次从肖震山脸上移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病房里每一张脸。程建同站在床尾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攥着老花镜,冲他点了一下头。沈毅靠在墙边,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高志明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病历本,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冲他做了个“别急着说话”的手势。肖国华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把每一个人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名字、某个画面重新对上号。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想得起来,可当他的目光最终回到童童脸上时,他的嘴唇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回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只是做出了一个口型。上下唇碰了两次,舌头的位置、牙齿的开合、气流的走向——童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童”字的口型。后面还有一个字,嘴巴收圆了,舌尖抵住上颚,气息从鼻腔里走——是“童”后面的“童”。两个字叠在一起。他在叫她的名字。用嘴唇叫的。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最细微的肌肉,把它们拼成了一个只有她才能读懂的口型。
童童看懂了。她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交叠在一起。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轻轻地贴在了父亲的侧脸上。父亲的脸颊凉凉的,颧骨比以前尖了一些,可颧骨着笑。笑不动。嘴角只能抬起来一点点,只抬了大约两三毫米,就停在半空了,抖着。
童童把掌心从他的脸颊慢慢滑到他的额头上,又滑回来。她的指腹擦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窝、他太阳穴旁边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她用手心里的温度去暖他。她轻声说:“爸爸,我在这儿。你不用使劲。你嘴唇动一下我就知道你说什么。我都听得懂。”
肖国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还是“童童”。然后他的眼睫毛垂下去,停了两秒,又撑开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地停住了。那一刻,病房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肖震山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程建同把老花镜戴上了又摘下来,摘下来又戴上,最后干脆不戴了,捏在手里。沈毅转过头去看窗外,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高志明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让走廊里的光多进来一点。
肖国华的嘴唇最后一次动了一下。口型是“你”。然后是“在”。两个字连在一起,只有童童看懂了。他在问“你在”。她在回答“我在”。在她回答完的那一瞬间,父亲那只勾着她食指的手忽然紧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虽然仍很微弱,可那收紧的速度比早上快了。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跑,终于追上了前面那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抓住之后就不松了。他不会再松了。
童童把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凉的和热的贴在一处。她的眼泪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去擦,只是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的时候她咧开嘴笑了一下,两个酒窝盛着泪和晨光,亮晶晶的。她闭着眼,额头贴着额头,像在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另一具沉睡了太久的身体里最后那一层冰。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她看向门口。肖震山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床栏,另一只手垂着。童童冲他招了招手。肖震山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童童把父亲的手从自己手里轻轻松开,然后把它交到了肖震山的手里。那只大手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包住了儿子的手。
肖国华的目光转过去,落在肖震山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又做了一个口型。这回肖震山看懂了。他在叫“爸”。肖震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儿子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他没有哭出声来,可他那只握住肖国华的手的掌背,上面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正在决堤的河。
童童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彻底拉开。阳光猛地灌进来,照亮了整间病房,也照亮了那张曾经苍白如纸、如今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脸。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透的银杏树冠。叶子正在变黄,一小片一小片地镶上了金边。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话,是给妈妈说的:“妈,爸爸醒了。他记得我。他记得我。”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又轻轻放下。像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