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我不是在做梦(1/1)
肖国华醒来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反反复复做了同一件事。他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目光先去找童童的脸,找到了就停住,停一会儿,又闭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一扇窗,反复地推开、确认、又关上、再推开。他不信。他醒来后的每一分钟都在确认一件事——眼前这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是真的。
童童看出来了。她把凳子拉得离床沿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床板。两只小手捧着父亲那只右手,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让他手指的触感能感受到她脸颊上的温度、她皮肤的纹理、她说话时下巴肌肉的轻微运动。她笑着,眼泪已经干了,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湿痕,可那笑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洗过的天空。她把自己的脸往父亲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熟悉的人手底下蹭痒,然后轻声说:“爸爸,你捏捏看。我是真的人,不是做梦。”
肖国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地收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可他摸到了——摸到了她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摸到了她耳垂的柔软,摸到了她下颌骨那一小截正在慢慢长圆的弧度。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声响,像风穿过树林时最低的那根枝丫发出的呜咽。
童童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然后她站起来了。她站在床边,让父亲能完整地看到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外套,袖口还是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两根辫子垂在肩膀两侧,辫梢用黑色橡皮筋扎着,有点歪。她伸出手,把外套下摆扯了扯,站直了,像在让父亲好好看清楚。她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说:“爸爸,你看。我长高了。你走的时候我刚过三岁,现在我五岁了,快到六岁了。我长了好多。你仔细看看,是不是长高了?”
肖国华的眼睛慢慢地、从她的头顶看到她的脚尖,又从脚尖看回她的脸。他的目光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每一寸轮廓,在确认,在丈量,在把她从记忆里的样子和眼前的样子对接。他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圆滚滚的、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团子,睡觉前会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撅着屁股让他来“找”。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稳稳的,像一个自己会走路的小人儿了。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他努力了很久,气流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顶,像一个人在慢慢拧开一扇锈住了很久的阀门。他挤出了两个很轻很轻的音节:“高……了。”
童童笑了。她走回床边,把他的手重新拿起来,放在自己头顶上。他的掌心覆在她发顶上,感受到了她发丝的柔软和温热。童童仰着脸看着他,轻声说:“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好多事。我救了程爷爷,我从磨盘山走到京都,我找到了你,我还把害你的人揪出来了几个。我没怕过。可是有一件事我怕了。”
肖国华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问“什么”。
童童把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贴在自己胸口。让他感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有力、健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怕你醒过来的时候,认不出我了。我怕你把我忘了。所以我把你离开之前的样子一直记着——你穿军装的样子,你把我举高高的时候笑的样子,你在灶台前面给我煮面条的样子。我把这些都存得好好的。现在你醒了,你得把这些也都记起来。你不能只记得我叫什么,你还得记得我以前什么样。”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两颗小酒窝,“不过没关系,你想不起来也没事。我每天给你讲。一天讲一点。讲到全部想起来为止。”
肖国华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蓄积。那层湿意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漫过他的虹膜,漫到眼角,然后从外眼角滑下来,顺着颞骨旁边的皮肤淌进鬓发里。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这回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口型。童童看懂了。那口型里包含三个字——“对不起。”
童童摇头。她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把他的脸拢在自己小小的手掌之间。她的拇指轻轻地、轻轻地抹掉了他眼角那道泪痕。她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唇尖触到他额头的皮肤时,她感受到那里的温度比刚才又暖了一些,底下有血管在细细地跳着,活生生的。
“爸爸,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的声音低低的,贴着他的额头传过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风,“你只是被人害了。你只是睡了三年。现在你醒了,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可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养。你要把身体养回来。然后你跟我一起去找他们。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你欠我的是从今以后好好的,再也不让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肖国华的手指又动了。这次他慢慢地把手抬起来——抬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手在空中抖了两下,然后落在了童童的头顶上。掌心覆下去,顺着她的发顶慢慢滑到后脑勺,又滑到她的后颈,最后停在她的后背上。那是一只笨拙的、无力的、可正在慢慢变得有力的手,把她轻轻地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童童顺着那股力往前倾,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那是一个拥抱。一个三年没做过的、他做得极慢极轻的拥抱。力道虽然小,可把他全部的力气都放进去了。
童童趴在他肩窝里,鼻尖抵着他干燥的病号服,闻着他身上那层混着药味和汗味的、属于她父亲的气味。她闭着眼,嘴角弯弯的,眼泪又滑下来了。这回她没有忍。她让那些眼泪安安静静地流,流进他的领口里。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慢,像在给一个婴儿哄睡。每一下都用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肌肉。童童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爸,你拍反了。左手拍,右手托着后脑勺。你以前都是那么拍的。”
肖国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把右手挪到了她的后脑勺上,笨拙地托着,左手换到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还是慢,可方向对了。童童笑了,嘴角的两颗酒窝盛满了泪和光。她把脑袋在他肩窝里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蜷在他颈窝里不出来了。她就这么趴着,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就在她耳朵底下,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和肋骨,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廓。比她记忆里的慢了一些,轻了一些,可她认得出来。那是她爸爸的心跳。她在磨盘山下的土屋里、在老赵的瓜棚里、在每一段她一个人走的夜路上,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这个声音。现在它又在耳朵底下了。活的。热的。跳着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肖震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童童趴在肖国华肩窝里,肖国华的手搭在她后背上,一高一低地拍着。他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把门又合上了。走廊里,程建同坐在塑料椅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沈毅靠在对面墙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人说话。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已经把整片天空铺满了,蓝汪汪的,干净得像刚刚洗过。病房里面,童童终于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来。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笑是暖的。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从眉骨摸到下巴,然后把手收回来,伸到他眼前,把五指张开。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点他的体温。她把手掌翻过来给他看,说:“爸爸,你摸摸看。你的温度留在我手上了。你是热的。你没有做梦。我也没有做梦。我们都醒着呢。”
肖国华看着她摊开的小手掌,看着上面那层薄薄的、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皮肤和细细的掌纹。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在空中微微地抖着。然后它落了下来,落在童童摊开的小掌心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大手覆着小手,旧的覆着新的,过去的覆着未来的。他的手指收拢,把童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清亮亮地落在童童脸上,像一汪被晨光照透了的、终于解冻的深潭。童童觉得,那目光里千言万语都在。她全都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