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奇迹幕后(1/1)
第二天上午九点,住院部五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了。周院长亲自主持,与会者只有五个人:程建同、方一舟、高志明、神经内科赵主任,还有萧卫东。没有秘书,没有记录员,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长条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周院长坐在桌子顶端,面前摆着一份空白信笺和一支笔,可他一笔都没落。他先开了口:“今天这个会,不记录,不传达。出了这扇门,咱们口径统一。我先把话说明白——肖国华的苏醒,对外怎么讲,对内怎么讲,得分开。”
方一舟坐在程建同旁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第一个接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学术会议上宣读论文摘要:“昨天下午我已经和程老对了一遍。我们俩的意见是一致的——对外解释就用‘综合治疗与中药调理协同作用’这个框架。这里面有真实成分:高主任的西医基础治疗、康复科的物理干预、中药的辅助。这些都能查得到、经得起推敲。至于针灸——”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程建同脸上扫到高志明脸上,“针灸记录上写的是‘中医外治辅助’,没有写施术者是谁。周院长说病历已经补齐了,那就按这个口径走。”
周院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高志明:“病历补得怎么样?”
高志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沓复印好的页面推过去:“入院以来的用药记录、会诊记录、康复评估、护理日志全部归档了。肖国华入院时的诊断是‘创伤后持续性植物状态,原因待查’。治疗过程中我们请过中医科会诊,开具了‘醒脑开窍’的辅助方剂,有会诊单和处方笺存档。针灸那部分——我用的是‘穴位电刺激’这个名称,属于康复科常规操作范围。施术者一栏写的是‘康复科治疗师’,没有具体人名。”他顿了顿,“但问题是,如果上面要查施术者的执业资质,这个名头是撑不住的。康复科没有这么年轻的治疗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萧卫东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资质的事不用他们查。我会跟上面打招呼,这个案子本身涉密,病历该封存的封存,该脱密的脱密。肖国华的身份特殊,他受伤的原因至今挂在军区的保密档案里。医院这边只要把对外口径守住,剩下的我来处理。”
周院长看了萧卫东一眼,点了点头,在信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把笔帽盖上。他问了一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先说出来的话:“那个孩子呢?她做的那些事——药方、针灸、还有那些超出常理的治疗手段。你们打算怎么跟外界解释?”
程建同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老木头:“解释不了。所以不解释。”他把两只枯瘦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两把锁扣在一起,“童童的能力,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跟方老对外只说她是他女儿,在病房里陪着父亲,这是人之常情。至于治疗——功劳是医院的,是专家组的,是‘综合治疗’的。这个孩子的名字不需要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任何一份报告、任何一个新闻通稿里。”
方一舟接了一句:“我昨晚已经在电话里跟几个同行打过招呼了。他们问我要不要联合署名一篇病例报告发在医学期刊上。我跟他们说,这个病例涉及军队特殊任务,暂不宜公开讨论。他们都理解。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来追问细节。”
高志明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手指在桌底下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衣角,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周院长:“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个孩子的功劳可以抹掉,但不能否定。如果将来有一天——不管是上面来查还是外面来问——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她确实做了那些事’,我会说。到时候我承担后果。”
周院长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把那张空白信笺折起来,揣进了口袋里。“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对外口径统一了,病历归档了,媒体那边院办去挡。剩下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剩下的就是好好治病人。三年了,该让人家一家团圆了。”
散会之后,程建同和方一舟没有马上走。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排银杏树。叶子比昨天又黄了一层,阳光穿过树冠的时候碎成一地细金。方一舟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轻声问了一句:“老程,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
程建同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了磨盘山下那条河,河滩上的沙地,沙地上用树枝画出来的药方。那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把扇子:“第一次见面她差点把我老头子埋进土里。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给我治伤。那个孩子——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够我们这些老家伙学三辈子。”
方一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程建同的肩膀,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一阵,渐渐消失。
当天下午,院办发了一份简短的通稿,发给了几家本地媒体。通稿的措辞严谨、克制,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核心内容只有一段:“我院神经内科收治的一例持续性植物状态患者,经综合治疗后意识恢复,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认知功能正在评估中。该病例涉及军队特殊任务,详情不便公开。请社会各界尊重患者及家属隐私,勿过度关注。”通稿末尾署了医院宣传科的名字,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医生的名字,也没有提到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通稿发出的同时,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童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小刀削一只苹果。苹果皮被她削成一整条螺旋,垂下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一条红色的绸带。她削完之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到父亲面前。肖国华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他的嘴唇今天又恢复了一点,能做出更多的口型了。他慢慢抬起右手,接过碗,手指和童童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已经比昨天有力了,能稳稳地捏住碗沿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切成小块的苹果,忽然说了一个字。气声很轻,可童童听清了。他说的是“甜”。
童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凑过去,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爸爸,你还没吃呢。你怎么知道甜?”
肖国华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又动了。这次他说了两个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像一条被疏通了的小溪。他说:“看着。甜。”童童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两下。她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两个酒窝里盛着苹果味的、暖融融的光。她看着父亲把第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像晨雾散尽之后才会露出来的那种笑。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银绿色的背面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片片翻飞的小扇子。童童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吃苹果,心里安安定定的。她知道,外头的通稿怎么写都不重要。那些功劳算在谁头上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间病房里,爸爸在吃苹果,妈妈在天上看着。她什么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