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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父亲的记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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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国华醒来后的第三天,高志明给他做了一次完整的认知评估。结果是:短期记忆几乎为零,长期记忆支离破碎,语言功能恢复到单字和短词水平,情绪认知完好,能准确识别身边每一个人的身份和情感状态。赵主任看完评估报告后说了四个字:“逆行遗忘。”然后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有时间表。可能几个星期,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某些片段永远回不来了。”

童童站在旁边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收进脑子里。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当天傍晚,等所有医生都走了之后,搬着凳子坐到父亲床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按摩他的指节。按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手,动作很慢,每按一根手指就轻轻捏一下指尖,像在数数。

肖国华看着她。他今天已经能说更多的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哑的,气息还是短的,可句子从三个字扩展到了五六个字。他躺在床上,目光跟着童童的手指移动,忽然开口了:“童童。”

童童抬头看他:“嗯?”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童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三年。你睡了三年。”

肖国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天花板。他看了很久,久到童童以为他不想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断断续续的:“我记得……在山上……跑。天很黑。下雨。然后……不记得了。”

童童把他正在按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床头把摇起的床背放低了一些,让他躺得更舒服。她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急着问“哪座山”“什么任务”“谁追的你”。她只是听着。肖国华的目光在空气中慢慢地游移着,像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摸索着找灯的开关。

“有个……名字。”他的声音忽轻忽重,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叫……月亮。什么计划。月亮。在那边的。”

童童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的表情纹丝没变。她把右手伸进被子里,找到父亲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月亮。我记住了。然后呢?”

肖国华皱起眉头。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像在试图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更多东西,可捞上来的只是碎片。他忽然又开口了:“一个人……追我。在树林里。脸上……有疤。”他停住了,呼吸急促了一些。童童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小指,让他慢慢来。他喘了两口气,又补了一句:“从左眼……到嘴。很长。”

童童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脸上有疤。从左眼到嘴角。她之前已经知道,篝火眼角的疤是“从眉梢斜切到颧骨”。两条疤的位置不一样。追父亲的人,和篝火,不是同一个人。但她没有打断父亲,只是握着他的手,继续听着。可肖国华没有再往下说了,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童童脸上,像从一场短暂的噩梦里浮了上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妈……呢?”

童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去世了”,可那两个字到了嗓子眼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妈妈的事,等你再养几天,我慢慢跟你说。你现在先好好休息,别着急想那些。”肖国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追问。可他太累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呼吸渐渐变长变匀,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弛下来,又慢慢地紧了一下,像在说“别走”。童童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落在肖国华微微松开的眉头上。他在睡梦里偶尔皱一下眉,嘴唇动一动,像还在爬那座下雨的山,还在被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追。童童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童童,你爸这个人,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他在外面吃了苦,从来不跟我说。可我知道。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坐在灶台前面发呆,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又在做那种梦了。他不说,我就不问。可你得记住——他那些事,不是他想瞒着我们,是那些事太重了,他一个人扛着,怕把我们也压着。”

童童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看着父亲睡梦里微微抽动的眉心,忽然明白了。那些事确实太重了。重到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压碎三年,重到醒来之后连拼都拼不起来。可她不怕。她有一双什么都能闻到的鼻子,有一把什么都能算清的尺子,还有一双能把父亲从最深的黑暗里拽回来的手。记忆碎了她就一块一块地捡,拼不齐她就慢慢地等。急不来的事,她从来都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下来一半,让夜灯的光线更柔和一些。然后她回到凳子上坐下,把两只小手平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守着。她小声地哼起那首《小燕子》,调子还是跑,可哼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把那几片已经变黄的银杏叶吹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窗台上,像几枚小小的金色的信笺。童童看着那几片叶子,心里在想——也许明天,父亲会想起更多的东西。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陪着他,一天一天地拼。早晚有一天,那个“月亮计划”的完整轮廓会从父亲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到那时候,她和父亲一起,把那些碎片拼成一面完整的镜子。然后照出那些人的脸。

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颗小酒窝照得浅浅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和父亲的呼吸同一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窗外的风停了,叶子落在窗台上不动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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