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记忆碎片(1/1)
接下来的几天,童童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追问。
每天早上她照旧给父亲擦脸、喂水、读报纸。读报的时候她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遇到父亲眼皮微微一动或者手指轻轻一屈的段落,她就停下来,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她发现父亲对某些词有反应——“边境”“任务”“代号”——这三个词出现的段落,他的呼吸会变浅半拍,眼珠会朝她的方向转一下,像在等她说得更详细。可童童每次都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读,像什么也没察觉。
她把这些反应一五一十地记在心里,不写在本子上,只是每天走圈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一遍。到了晚上,等父亲精神最好的那阵子——通常是晚饭后到入睡前的那一个多小时——她才把凳子搬到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候她什么都不问,就只是坐着哼歌。哼着哼着,父亲自己就会开口。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第三天晚上,肖国华忽然说了一句。他的声音比昨天又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慢,还是哑,可句子的完整性在恢复。童童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示意她在听。肖国华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夜空。“在山上。树林很密。我和……老赵。”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辨认一个正在浮出水面的名字。“老赵……守瓜棚的。不对。那个老赵是磨盘山的。这个老赵是……队里的。侦察连。对。侦察连的老赵。”
童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新名字:侦察连的老赵。她从来没有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人,妈妈也从来没提过。她把这两个字存进记忆最深处,等着以后跟萧卫东核对。
肖国华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他的语速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断成三四截,中间夹着很长的沉默,像一个人在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里翻找一件很久以前放进去的东西。“我们在追一个人。那人……代号叫月亮。不是名字。是个组织的代号。那个组织也叫月亮。”他又停下来,眼珠转了转,像在脑子里翻找更多的碎片。“上级说……那个组织在边境活动。走私。情报。还有人。我们追了七天。在山上。后来……下雨了。很大的雨。老赵走散了。我一个人……追到了山脊上。看见他了。”
他停在这里,沉默了很久。童童没有催,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一圈一圈地画着很小的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在给这段回忆打着节拍。
“那人……”肖国华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山脊背面转出来。站在我前面。我看不清他的脸。天太黑了。雨太大。他穿一件黑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可是……他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在童童掌心里忽然收紧了一下。“他嘴角有疤。很长。从左眼
童童的手指停了一拍。她想起几天前父亲说的那句“脸上有疤。从左眼到嘴”。现在细节更清楚了——左眼在雨夜的山脊上转过了身。他的脸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露出了那道疤。
“然后呢?”童童轻声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追问。
肖国华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童童看见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颤抖,像一个人在梦魇里想挣开什么却挣不动。她立刻松开他的手,把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注意力从那个雨夜的山脊上回来。“爸爸,”她说,“你累了。今天不讲了。咱们明天再说。”
肖国华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慢慢地散开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好。”那个字很轻,可尾音是稳的。他把自己从那个雨夜的山脊上拉回来了。童童冲他笑了一下,把被子掖好,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完全平稳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投出一片黑沉沉的影子,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条伸向天空的手臂。童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把今天收集到的碎片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月亮。组织代号。边境。七天追踪。山脊。雨夜。黑雨衣。左眼到下巴的疤。侦察连的老赵。她把每一块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试着找出它们之间的接缝。有些拼图已经能咬合了——比如“月亮计划”是一个组织,这和她之前从萧叔叔那里得到的信息对得上。有些还悬着——比如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和篝火是什么关系?和那个在印刷厂二楼逃跑的人又是什么关系?老赵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童童把这些问号一个一个地码好,像把散落的珠子穿在线上。她穿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想起父亲刚才说的一个细节——那人在山脊上转过身来,肖国华看见了他嘴角的疤。这意味着父亲看见了对方的脸。哪怕只有闪电照亮的那一瞬,他看见了。而对方——对方也看见了他。所以后来父亲被换脸、被扔进医院、被做成植物人,却没有被杀掉。为什么?如果对方认出了他,为什么留他一条命?
童童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慢慢划了一道。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谜都更深。她得再等几天,等父亲拼出更多的碎片,才能找到答案。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小床上躺下来。她侧过身,面朝父亲的床,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可他的右手搭在被沿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梦里还想去抓什么东西。童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隔着两床之间的距离,用小指尖够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指尖搭在一起,像两座孤岛之间那座最短的桥。童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爸爸,不急。一块一块来。我等着你。窗外的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