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父亲的心碎(1/1)
那天夜里肖国华没有睡。
童童是在后半夜被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弄醒的。她耳朵灵,哪怕睡着了也一直留着一根弦绷着。那声响是从父亲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用拳头攥住被角然后慢慢拧。她侧过头,在夜灯的微光里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他的脸侧向窗户那边,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可他的右肩绷得很紧,手在被子里攥着什么,指节蹭在被面上,发出那种细碎的、像纸被揉皱一样的窸窣声。
童童没有起身。她躺在小床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她听见父亲的呼吸声里夹着一种极细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的哽咽。他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下巴咬得紧紧的,可喉咙里压不住的那股气从鼻腔里一阵一阵地往外顶。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把大部分声音都吞掉了,可童童还是听见了。每一个气音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她没有动。她只是侧躺着,面朝父亲的背影,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知道父亲不想让她看见。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硬汉,一个跳下悬崖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正在深夜里咬着自己的拳头,把三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挤出来。她不能去打扰他。她能做的只是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陪着,让他知道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父亲肩膀的抖动慢慢缓下来了。他的呼吸从那种急促的、压抑的抽噎,渐渐变成了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翻了一个身,仰面躺着,目光睁着,看着天花板。童童在这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没有装睡。她下了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着脚走到父亲床边,把枕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然后爬上去,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肖国华侧过脸看她。他的眼角还湿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褶印。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童童在他旁边躺好,把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小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掌心底下,他的心跳还在很快地跳着,像一面被擂过的鼓,余震还没散尽。她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别哭了”或者“我懂”。她只是把脸贴在他的锁骨旁边,安安静静地趴着,用自己的呼吸去慢慢把父亲的心跳带慢。
过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数了大概几百下。肖国华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她一个人。病成那样。一个人。”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响。“我不在家。我在追那个该死的月亮。她在家里咳血。我连她最后一封信都没回。”
童童把搭在他胸口的小手慢慢收拢,攥住了他的衣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可每个字都送到了他耳朵里:“她走的时候没有怪你。她把信留给我,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是好人。她说她不后悔嫁给你。”
肖国华的手指攥住了被沿。攥得很紧很紧,指关节都泛了白。他的下巴在抖,嘴唇也在抖,可他用力抿着,把那股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咬在牙关后面。童童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发顶上,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没有伸手去擦。她只是把父亲攥着被沿的那只手慢慢掰开来,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去,让他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手背上。
“爸爸,”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哭吧。我不看。”她把脸转过去,转向另一边,把后脑勺对着他。她的后脑勺上,两个小辫子毛茸茸的,散着几根碎发。肖国华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圆的后脑勺,看着她后颈上那层细细的、被夜灯照成淡金色的绒毛,忽然之间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的哭声被枕头吞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从枕头边缘漏出来,变成一种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蜷在洞穴深处的呜咽。
童童躺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去抱他。她只是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翻过来,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慢慢地、慢慢地画着圈。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像这座城市在夜里翻了个身。病房里暗沉沉的,只有监护仪的绿线在起伏着,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在画着某种无声的安慰。
过了很久很久。肖国华的哭声停了。他的呼吸慢慢恢复了平稳,虽然还带着一点抖,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被压碎的声音了。童童感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像在确认她还在。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他感觉她脸上未干的湿痕。她自己的脸上也全是泪。可她一直没有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把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告别,一寸一寸地熬完。
过了很久,肖国华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童童,你妈妈的坟在哪儿?”
“磨盘山后山。”童童说,“向阳的坡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外婆把她葬在那儿,说是风水好。”
肖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的眼睛红肿着,可目光已经稳了。他看着童童的后脑勺,看着她后颈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头顶上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轻轻拨到一边,让她的后颈露出来更多。他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她小小的后颈。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童童被那热度烫了一下,可她没有躲。
“等我能走了,”肖国华说,“咱们回去。我给她磕头。我把欠她的三年都磕还给她。”
童童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有点红。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可已经不再空洞的眼睛。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小拇指,弯成一个小钩。她把那个小钩举到父亲面前。
“拉钩。”她说。
肖国华看着那个小小的、弯成钩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他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他的小拇指比她的粗得多,上面有一道旧疤,指节因为三年的废用而显得有些僵硬。可它弯过来了。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弯过来了。两个小拇指勾在了一起。一个粗的,一个细的。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拉钩。”童童说,“妈妈的事,我们一起查。害她的人,一个都不放过。这是咱们的约定。”
肖国华勾着她的手指,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重,像把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重重地按在了这个约定上。窗外的天边,那层墨蓝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凌晨最冷的那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百叶帘吹得微微晃动。可被窝里是暖的。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中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着热。那热度从指尖一路传到两个人的心里,把那些碎了的、裂了的、被三年时光磨得快要散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