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第一步(1/1)
第二天早上,肖国华没等赵铁柱来就自己把腿放下了床沿。
童童正蹲在窗台底下给那朵橡皮泥太阳花重新捏花瓣——干了的花瓣昨天被她不小心碰掉了一小角,她正用指甲一点点把颜色按回去。听见床那边有动静,她转过头,看见父亲两只脚已经踩在地砖上了,两只手撑着床沿,正在试着把重心往前移。她没出声。手里那朵花被她轻轻放回窗台上,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床尾正对着的那面墙根底下,站定了。
肖国华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童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靠着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她什么话也没说,可那姿势明明白白——我就在这儿。你过来。
赵铁柱推门进来的时候被这个场面弄得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拎着拉力绳,看了一眼肖国华已经站起来的腿,又看了一眼站在墙根底下那个小不点,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没说话,把拉力绳轻轻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然后退到墙角站着,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一个不打算插手的旁观者。
肖国华把目光从童童脸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昨天走了两步。可那两步是在赵铁柱的手悬在腰后、随时准备兜住的前提下完成的。今天赵铁柱站在墙角,离他起码三米远。中间这段距离,从床沿到童童站的那面墙,大约五步。五步。每一步大约三十厘米。加起来一米半。昨天他走了二十厘米。今天要走一米半。翻了三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的时候肋间肌隐隐发酸——那是三年废用留下的账,每一次呼吸都在还。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重新撑住床沿,把身体从床上推起来。脚掌踩实地面。膝盖微微弯曲。上半身前倾。和昨天一样的流程,可今天没有人在他腰后面等着。他撑住了。
然后他抬起右脚。
童童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她看见父亲的右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悬了一瞬——那瞬间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她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可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左腿在抖。大腿前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把裤管撑出一道细棱。然后右脚落下来,往前移动了大约三十厘米,踩实了。左脚跟上。一步。
肖国华停了一拍。他喘了一口气。然后第二步。右脚抬起来,往前移,落下。左脚跟上。两步。他已经走到病房中间了。离墙还有一半的距离。他的额头开始出汗了,汗珠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到领口里。可他没停。他咬着牙,把第三步抬起来了。第三步的落点比前两步稍微偏了一点,脚掌落地的时候脚踝往内侧歪了一下。他的膝盖打了个颤,身体往左晃了两寸。童童的手指在背后猛地攥紧了。可她没有动。一步都没往前挪。
肖国华稳住了。他把重心重新调正,膝盖打直,脚踝绷住。然后他迈出了第四步。这一步步幅比前三步都大,落地也比前三步都稳。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喘息,每呼一口气就往前走一步。他开始找到那个节拍了。三年没用过的身体正在被重新唤醒,肌肉的记忆从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露出
第五步。他的脚尖碰到了童童的鞋尖。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远的女儿。她仰着脸看他,两只手还背在身后,辫子垂在肩膀两侧,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那两颗小酒窝浅浅地嵌在脸颊上。她没有笑出声,也没有扑过来抱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守着巢穴的小鸟,等到了归巢的那只大鸟。
肖国华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着。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站得这么稳过。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不再像昨天那样抖得厉害了,虽然还有些颤,可已经能自己控制方向了。他把手落在童童的头顶上。掌心覆住她发顶的那一瞬间,她的头发被他的掌心压下去一小片,扁扁的,乖乖的。他轻轻地摸了摸,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顺着辫子摸到辫梢。那动作慢而稳当,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确实是完好的、温热的、活着的。
童童在他掌心底下把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被摸到了舒服地方的猫。然后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两只小手一起拢住了父亲那只大手,把它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放在两只手中间捂着。她的手很热,他的手还有点凉。她捂着捂着,那只大手慢慢暖起来了。
“爸,”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这张床到这面墙,你走了五步。从这面墙到门口,大概还有八步。从门口到电梯口,大概二十步。从电梯口到医院大门,大概……”她歪着头数了一下,“大概一百多步。等你走到那一百多步的时候,咱们就出院。然后你跟我回磨盘山,去看妈妈。”
肖国华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童童顺着那股力往前靠了一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腰腹间。他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薄外套,面料粗粗的,带着肥皂粉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属于父亲的气味。她闭着眼,把脸贴在那层布料上,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心跳声——很近,很清晰,咚、咚、咚、咚,比昨天又稳了一些。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那个拍法还是有点笨,可方向已经对了。
赵铁柱站在墙角,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转过身去,面朝窗户。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高,把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枝照得泛出一层浅褐色的暖意。枝头上已经看不见几片叶子了,可仔细看,枝条末梢的芽苞正在悄悄地鼓起来,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灰褐色的壳。再过一两个月,春天来的时候,那些芽苞就会裂开,抽出新的叶子来。赵铁柱看着那些芽苞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走到床边把拉力绳收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把高志明昨天落在床头柜上的血压计袖带卷好放在门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弄出什么声响。
童童在父亲怀里趴了很久。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可脸上的笑是干的。她松开手,退后两步,重新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父亲。她点了点头,像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走廊里,肖震山和陈玉兰正并排坐在塑料椅上,高志明站在护士站旁边翻病历。门一开,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童童站在门框里,冲着走廊喊了一声,声音清亮亮的,像一只刚出巢的小雀。
“爷爷,奶奶,高叔叔——我爸走过来了。五步。他自己走的。”
走廊里静了一瞬。然后陈玉兰站起来,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端稳,被肖震山一把扶住了。高志明合上病历本,大步走过来,从门框边上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看。肖国华站在病房中间,站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砖上,两条腿稳稳地撑着。他的裤管还是松松的,他的脸还是白的,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可他站着。自己站着的。高志明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头缩回去,对着走廊里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说:“站住了。”
童童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父亲。肖国华也看着她。父女两个隔着那扇门的宽度对望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和病房的窗户两头涌进来,在两扇门之间汇成一片亮堂堂的光带。童童站在光里,冲父亲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那个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小小的、稳稳的、永远等在那里的路标。
肖国华看着那只手。他开始动了。从病房中间朝着门口,朝着童童站的那片光,迈出了第六步。他的左腿抬起,落下,重心前移。然后右腿跟上。一步。又一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可他走得很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儿那只伸出来的小手上,像一艘船看着远处的灯塔。而那盏灯很小,很矮,只有五岁。可她亮着。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