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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复健计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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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花了一整个晚上做她的计划。

她把那张从废纸上撕下来的硬壳纸摊在窗台上,借着一盏小夜灯的光,用铅笔在上面画表格。横排写时间——早、中、晚、睡前。竖排写项目——针灸、药膳、体能、说话、心理。格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铅笔太粗把线画糊了,她就用手指头蘸了水在纸上蹭,蹭出一片灰扑扑的痕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小刀刻出来的。写到“心理”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咬着铅笔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讲故事+听心事+抱抱。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张纸递给赵铁柱看。赵铁柱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份作战地图。他看了第一遍,眉毛挑了一下。看了第二遍,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开始看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童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又惊讶又服气的腔调:“这个比我给体工队那些运动员排的计划还细。你这些穴位——你确定扎得准?”

童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针包。针包摊开来,里面一排细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针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线。她指着其中的几根说:“足三里、三阴交、阳陵泉、太冲。这四个穴位每天轮换,不能重复扎同一个地方,不然肌肉会疲劳。针灸之后半小时做药膳,药膳的方子在这个本子上。”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红皮本子,翻到中间的几页。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药材名和克数,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他把本子合上还给童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行。听你的。不过体能训练这块得听我的。你这个计划上写的‘每天上下午各一小时’,太少了。我哥当年在侦察连的时候,一天负重跑十公里起步。”

童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爸不是你哥。他睡了三年。体能训练要按他的恢复节奏来,不能按侦察连的标准来。赵叔叔,我知道你想帮你哥报仇,可我爸的身体不能急。”赵铁柱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点了点头,把那张计划表叠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再反驳。

从那天起,肖国华的病房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康复指挥部。早上六点半,童童先给他做针灸。针扎下去的时候肖国华从来不出声,只是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针留二十分钟,期间童童坐在旁边给他念报纸。念到有趣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凑过去看看父亲的反应。肖国华有时候嘴角动一下,有时候眼皮眨一下。童童就知道他听见了,接着念下一段。

针灸结束后是药膳。陈玉兰负责熬汤,童童负责配药包。药材是肖震山弄来的那批,每一味都经过童童的手挑过一遍,不合格的退回去,合格的按比例装进纱布袋里。汤熬好了装在保温桶里,肖国华自己端着喝。他现在手已经稳多了,能自己拿筷子夹菜,虽然慢,可不需要别人喂。喝完汤之后休息半小时,然后赵铁柱进来做体能训练。从床上抬腿开始,到坐起来、床边坐稳、扶床站立、沿着床沿走几步。每天加一点量,不多。赵铁柱拿本子一笔一笔记着,肖国华咬着牙一步一步走。童童站在旁边递水递毛巾,偶尔在父亲走歪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扶一下。

下午是说话训练。肖国华现在的语言功能恢复了不少,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可偶尔还是卡壳。比如他想说“把窗户关上”,有时候说到“把窗户”就停了,后面的动词找不到。这时候童童会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用嘴型提示他。她不说“关”这个字,只是把嘴拢圆了,做出发“关”音的口型。肖国华看着她的嘴,那个字就从舌根后面自己浮上来了。他有时候会笑,笑自己笨。童童就摇头,说:“不笨。三年没用这个词了,它在舌头底下睡着了。多叫几回就醒了。”

晚上的心理恢复更简单,也更难。简单是因为方式就那几样——童童给他讲故事,念报纸上的趣闻,有时候把沈毅带来的老宅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难是因为肖国华有时候会沉默很久,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沉的暗色。童童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追问,只是把凳子挪过去,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两只小手轻轻地、慢慢地按着他的指节。按着按着,父亲的手指就会从僵直慢慢软下来,呼吸也会从短促慢慢变长。有时候他会忽然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比如“那天雨很大”或者“老赵走在我前面三步”。童童就把那些话记下来,等第二天见到萧卫东的时候转述给他。

到了第四天傍晚,童童坐在床边给父亲按脚。她一边按一边把当天的恢复进度报了一遍:“今天上午走了十七步,比昨天多了五步。下午说话训练的时候卡了两次,比昨天少了一次。药膳喝了两碗,大便通了。针灸扎了足三里和三阴交,你说酸胀感比昨天明显,说明经络在恢复。”她报完这些抬起头来,看见父亲正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样东西让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目光里全是认真。

“怎么了?”她问。

肖国华看着她,声音还是有点哑,可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他说:“我闺女给我当医生、当教练、当老师、当护士、当厨师。我觉得我这个当爸的,欠得越来越多了。”

童童把手里那只脚轻轻放回床上,爬上凳子坐好。她看着父亲,摇了摇头,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你不欠我。你是我爸。你活着回来了,就是还我了。”她说完这句话,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只保温杯拿起来晃了晃,发现里面的水凉了,就拧开盖子把水倒进旁边的盆里,又重新倒上热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步子轻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肖国华坐在床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可那间病房里的灯是亮的。监护仪的绿线跳得稳稳的,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坐下来歇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踏踏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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